巫咸从坛顶走下来，骨杖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顿。
他走到坛下，从袖中摸出一把种子。枯黄的，干瘪的，种皮皱成一团，捏在指间像几粒干透的泥渣。他把种子分给坛下的巫族少年，一人一粒。少年们伸手接住，竖瞳盯着掌心里的枯种，脸色发沉。巫咸又摸出一把，递给林渡。林渡摊开手掌，巫咸把种子搁在他掌心里。比少年们的更枯，更瘪，种皮上还有一道裂纹，从正中裂到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巫咸骨杖往坛面上一顿。坛面裂开一道缝，缝里升起一炷香。香头暗红，烟气浑浊，袅袅地往上飘。香烧完之前出苗。巫咸退了一步，黑袍拖在石阶上。
巫族少年们涌向坛边的土堆。好土，灰褐色的，松软油亮，掺着腐叶和溪泥。少年们蹲下来，拿手刨坑，一粒一粒埋种，浇上溪水。有人抢不到好土，抓一把碎石垫底，拿水浇透。林渡蹲在坛边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剩一堆碱土，白花花的，表面结着一层碱壳，手指戳下去，底下是干硬的灰土。他没去抢好土。他从坛边捡了几把枯青禾秆，折成小段，堆在碱土旁边。青岚蹲在他旁边，辫梢的珠子甩了甩。
“你干什么？”
林渡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枯秆上，引燃了。火苗舔着青禾秆，烧得噼啪响。秆节烧透之后，火势弱下去，留下一堆灰白色的草灰。他把草灰拢起来，拌进碱土里。灰和碱土混在一起，白花花的碱壳被灰盖住，土色从灰白变成灰褐。他拿手刨了三个浅坑，把枯种一粒一粒埋进去，浇上一瓢溪水。水渗进灰土里，土面鼓起细小的泡。
巫族少年们那边，苗还没出。好土堆上，十几个人蹲成一圈，盯着自己埋种的位置，竖瞳里全是焦躁。有人拿手指去刨土，看种子裂了没。有人拿水又浇了一遍。香烧了半截，坛边的好土堆里冒出第一棵苗。嫩绿的，细如针尖，从土缝里顶出来。少年们欢呼了一声。第二棵、第三棵，稀稀拉拉地冒出来，最高的不过一寸。林渡面前的碱土堆里，土面裂了。一道细缝从埋种的位置往两边蔓延。嫩芽从缝里钻出来。淡金色的茎秆，比少年们的粗一圈，见风就长。一息一寸，三息半寸。两片叶子展开，叶面莹润，叶脉里流着淡金色的光。茎秆拔到两寸高的时候，少年们最高的那棵苗才一寸半。香烧到三分之二，林渡的苗已经抽了第二对叶，茎秆粗壮，叶片展开，把旁边的碱土壳顶得翘起来。
巫族少年们围过来了。瘦高个蹲在最前面，竖瞳盯着那棵苗，颧骨上的青色火纹扭了扭。
“灰里有邪术。”
林渡蹲下来，从碱土堆里抓了一把草灰。灰白色的，温热的，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粉。他把手伸到瘦高个面前，摊开掌心。
“闻。”
瘦高个犹豫了一息，凑近了嗅。草灰的气味清淡，带着青禾秆烧透之后特有的焦香，混着碱土被中和之后的土腥气。没有毒，没有药，就是一把普通的草木灰。瘦高个的鼻子抽了两下，嘴唇抿紧了，退了一步。后面几个少年也凑过来闻了闻，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有人蹲下来，伸手去拨林渡的碱土堆，指腹碰到灰土，灰土松软温热，和好土堆的触感完全不同。
香烧到头了。香头暗红色的光灭了，烟气散尽。巫咸从坛上走下来，骨杖顿在坛面石阶上。他走到林渡的碱土堆前，蹲下来，手指拨开土面，露出底下的根须。灵禾苗的根须从枯种底部长出来，细而密，白嫩嫩的，须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膜。他捏住一根根须，凑到鼻尖嗅了嗅。竖瞳缩了一下。息壤气。根须里带着息壤气。他松开根须，站起来，把苗从土里拔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两遍。茎秆粗壮，叶片莹润，根须完整。他把苗收进袖中，声音又干又涩。
“第二关过。”
坛下的巫族少年们跪了一地。瘦高个第一个跪的，膝盖磕在石面上，闷响了一声。后面的人跟着跪，十几个额头抵在石阶上。有人抬起头，竖瞳里亮着光，嗓子又急又恳。
“教我们。”
林渡蹲下来，从碱土堆里抓了一把草灰，递给瘦高个。他教他们把青禾秆烧透，把草灰拌进土里，一层灰一层土，像千层饼一样叠起来。少年们蹲成一圈，跟着他学。有人烧秆，有人拌灰，有人刨坑。坛上，巫咸站在石阶顶端，骨杖搁在身侧，竖瞳里的光沉了沉。他忽然抬起骨杖，杖头往坛面上一顿。坛面从正中裂开，第三道石门从石阶底下升起来。门面上的古字亮了一瞬。债。石门从里往外推开，门里涌出一阵哭喊声。饥荒的，干裂的，嗓子破得走音的哭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从石门深处传出来。巫咸站在坛顶，黑袍拖在石阶上，声音又沉又涩。
“第三关。幻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