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蹲在泥底上。
毒水退了三尺,泥面灰褐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灵禾种。淡金色的,米粒大小,种皮上刻着“田官血养”四个字。种皮裂着细缝,绿芽尖从缝里钻出来,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把种子按进脚边的泥里。手指戳下去,泥面陷了一个浅坑。种子入泥,坑底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青岚站在石室外。她扒着门框往里看,辫梢的珠子磕在石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紧。
“毒沼种不活。巫族一百年没人种出过东西,连苔藓都活不过三天。”
林渡没回头。他掌心按在种子入泥的位置,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土面翻涌了。从种子入泥的位置往四周,灰褐色的板结泥面裂开细纹,纹路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嫩芽从泥缝里顶出来。淡金色的茎秆,一息一寸,抽叶,拔节。两片嫩叶展开,叶面莹润,叶脉里流着金光。骨手又从泥底伸出来了。灰白色的指节从泥缝里钻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十几只,二十几只,密密麻麻地朝灵禾苗抓过去。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最近那只骨手上。口器咬住腕骨,嚼了两下。嘎嘣嘎嘣的,像嚼脆骨。它咽了,又咬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十只。骨手一只一只被它嚼断,断骨落在泥面上,暗绿色的髓从断口渗出来,被灵禾苗的根须吸进去。根须从泥底伸出来,缠住断骨,把髓吸干,骨头碎成渣,融进土里。
坛下传来脚步声。巫族少年从石室门口挤进来,手里攥着一只陶罐。他跑到泥底边上,拔开罐塞,把罐里的东西倒进泥沼。毒虫。黑色的,指甲盖大,壳面泛着暗绿的光,口器尖而利。几十只毒虫落进泥面,朝灵禾苗爬过去。阿蝗转头。它后腿一蹬,跳进虫群里。口器咬住第一只,嚼了两下,咽了。第二只、第三只,一口一只。几十只毒虫半刻钟内吃干净了。它蹲在泥面上,肚子鼓成球,壳面撑得发亮。它打了个嗝。极响的,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飞出去砸在巫族少年的额头上。少年额角鼓了一个包,退了两步,陶罐从手里滑下去,碎在泥面上。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灵禾抽茎了。茎秆从两寸拔到半尺,从半尺拔到一尺。叶片展开,圆形的,叶面光滑如镜,叶脉从中心辐射出去,像一张金色的网。莲叶。叶面正中浮出一个字。金色的,笔画方正。解。字亮了三息,然后散了。毒雾从泥底深处往上涌,暗绿色的,腥辣的。莲叶一颤,叶面上的“解”字重新亮起来。毒雾碰到金光,被吸进去。叶脉里的金光把毒雾绞碎、分解、吞没。一片莲叶吸了三寸毒雾,第二片莲叶吸了五寸。毒雾从石室这头退到那头,从浓变淡,从淡变清。泥沼里的黑水从暗绿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水底的石子和泥面清清楚楚。莲花开了。花苞从莲叶中心顶出来,暗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展开,花心泛着金光。金蟾坐在花心里。拇指大,通体金色,壳面泛着光晕,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盯着林渡。它从花心跳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口器张了张。
“过。”
坛上,巫咸的脸色变了。竖瞳缩了缩,骨杖攥紧了,杖头的息壤碎片暗了一瞬。他没说话,但袍下的手指在抖。巫族少年从泥底退出去,额头上的包还在鼓着。他挤回人群里,再没出声。
金蟾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蹲在他掌心里,吐出一张卡。暗金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只金蟾,蟾背上有细密的纹路。青岚从石室门口冲进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接过卡。卡面入手微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可解百毒一次。她攥着卡,指节发白。坛顶上,巫咸忽然开口了。声音从石阶顶端传下来,又沉又涩,像枯叶在石面上拖过。
“第一关只算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