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擦了一下雨师令上的灰。
暗金色的牌面在掌心底下跳了一下,背面的“死局未破”四个字泛着暗光。他站在祭坛下面,脚底踩着圆形的石阶,石面上刻满了巫族火纹。巫咸站在坛顶,黑袍拖在石阶上,白发散在肩头,胡须拖到膝盖。他举起骨杖,杖头的息壤碎片亮了一瞬。骨杖往坛面上一顿。坛面从正中裂开,三道石门从石阶底下升起来。第一道门上刻着一团黑雾,第二道门上刻着扭曲的人脸,第三道门上刻着一个古字。债。巫咸的竖瞳扫过坛下的人群,声音又沉又涩。
“赢者得令。败者留骨。”
台下挤满了巫族武士和围观的人。黑袍、火纹、骨饰,几十双竖瞳盯着坛上的林渡。一个巫族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瘦高个,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火纹,手里攥着一根骨矛。他站在坛下,仰着脸看林渡,嘴角撇着。
“人族不配踩巫族坛。”
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映着少年的脸。他把刀往坛面的石阶上一插。刀尖入石半寸,刀身震颤,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涌出来,顺着刀面往刀尖蔓延,在石阶上烧出一道暗红色的痕。少年退了一步,嘴闭上了。巫咸扫了他一眼,少年缩回人群里。巫咸抬手指向第一道石门。门面上的黑雾纹路亮了一瞬。
“毒沼。”
青岚从坛下跑上来。她拉住林渡的袖子,手指冰凉,掐在腕骨上。辫梢的珠子甩了甩,声音压得很低。
“毒沼连巫族都过不去。黑水没膝,毒雾蚀骨,底下还有骨手。你——”
林渡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她的手指叠在一起。
“你信我。”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第一道石门走去。石门在他面前自己打开,门里涌出一股辛辣的酸味。石室不大,地面铺着一层暗绿色的黑水,水面冒着气泡,气泡炸开时散出暗绿色的雾。雾贴着水面漫开,飘到石壁根,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死。黑水没膝,看不见底。林渡踏进黑水里。水漫过靴面,漫过小腿,漫到膝盖。毒雾从水面扑上来,扑在他脸上,皮肤表面一阵刺痛,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他从怀里摸出换土卡。最后一张,卡面上的黑土纹路裂了大半,边缘只剩指甲盖大的金光。他蹲下来,把卡面朝下,拍在黑水正中的水面上。黑土从卡面涌出来。黑色的,油亮的,泛着淡金色的光。从拍卡的位置往四周蔓延,像水从泉眼往外渗。黑土碰到黑水,毒水被压下去。从卡面往四周,毒水退了三尺,露出底下的泥底。泥是灰褐色的,板结发硬,但没了毒水的腐蚀,踩上去稳稳的。林渡站起来,踩着泥底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息壤就翻新一层,把残余的毒水从泥缝里挤出去。三亩见方的毒沼,他从这头走到那头,黑土路在他身后铺成一条三尺宽的实路。毒水退到石壁根底下,缩成浅浅的一汪,气泡灭了,毒雾散了。石室尽头的第二道石门露出来。
坛下,巫族少年瞪圆了眼。他身后几个武士也凑上来,竖瞳盯着石室里那条黑土路。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他作弊。”
巫咸举起骨杖。杖头的息壤碎片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坛顶洒下来,罩住整个石室。他低头看了一眼沼底,竖瞳缩了缩。骨杖指向林渡脚下的泥底。
“莲不开,不算过。”
沼底冒泡了。从泥底深处,暗绿色的泡从泥缝里鼓起来,越鼓越大。泡炸开,黑水从泡里涌出来,比之前的更毒,更稠。黑水里钻出骨手。灰白色的,细长的指节,从泥底伸出来,朝林渡的脚踝抓。第一只骨手掐住他的左踝,指节收紧,指甲掐进靴面。第二只骨手从另一边伸出来,抓住他的右踝。第三只、第四只,骨手从泥底涌出来,密密麻麻地往他腿上爬。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最近那只骨手上。口器咬住腕骨,嘎嘣一声。骨手从腕骨处断成两截,指节松开,缩回泥里。它又跳上第二只骨手,咬断腕骨。第三只、第四只。骨手一只一只被咬断,断骨落在泥面上,暗绿色的髓从断口处渗出来。坛下的巫族少年张了张嘴,没出声。巫咸站在坛顶,骨杖搁在身侧,竖瞳里的光沉了沉。他没再说话,但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照出沼底深处一团模糊的东西。莲花。黑色的,半透明的,从泥底往上浮,花瓣收紧,花心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