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地牢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厚重的山岩层层叠叠压在头顶,将阳光、灵气连同世间大半的生机一并隔绝在外。潮湿阴冷的水汽顺着石壁的裂隙缓缓渗落,滴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每一滴坠地的声响在这片死寂地牢之中都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缓慢而沉重,如同悬在所有人脖颈之上倒计时的钟鸣。
地牢依照囚犯轻重罪状层层划分,越往深处,关押之人所犯的罪名便越是重大,看守的防备也越是森严。外层关押的大多只是一些触犯宗门戒律、或是在外争夺灵草宝物失手被擒的底层修士,尚且还能偶尔听见彼此低声交谈、哀叹命运的声音;越向内走,囚室之中便越是安静,不少囚徒早已被长年的囚禁、日复一日的抽取修为磨去大半的心志,整日蜷缩在冰冷囚笼的角落,不言不动,形同枯木。
沈砚一身青云宗低阶执事的衣袍,气息经过墟道之力层层伪装,收敛了自身原本的道韵,混在例行巡查地牢的队伍之中缓步前行。他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脚步平稳,仿佛真的只是跟着队伍前来例行查岗,可心神早已铺开,将沿途每一间囚室、每一名守卫的站位,四周阵法节点,逃生路线全部收入感知之内。
距离献祭之日只剩下最后一夜。
昨日传出去的消息已经送到墟部,长老们已经调动人手,在外围山林之中埋伏接应,只等地牢这边信号一起,里外配合,救出地牢之中被囚禁的修士,带着众人突围离开青云宗。一旦今夜的行动失败,地牢之中这些囚徒到了献祭之日,便会被尽数押往祭坛,一身修为、道基都会化作伪道养料,成为供养伪天的祭品,魂飞魄散,再无转世重生的机会。
这便是伪道长久以来一直在暗中施行的献祭之法。
世人只知青云宗乃是一方正道大宗,收徒传道,斩妖除魔,受周边无数修士与凡人敬仰供奉,却极少有人知晓这座光鲜宗门的地底深处,常年囚禁着大量不肯顺从伪道修行的修士,每隔数年,便会挑选一批,送上祭坛献祭。无数修士道消魂散,他们的死被宗门层层掩盖,对外只说是囚徒于地牢之中寿元耗尽、重伤不治,久而久之,就连很多青云宗内部弟子,都不知道祭坛献祭这件秘事。
“脚步放快一点,查完这一圈,咱们也好回去轮班,明日便是大典,上头交代,今夜地牢万万不能出半点岔子,所有囚室都要仔细查验一遍,锁头、禁制、囚牢阵法,一处都不能漏。”带队巡查的中年执事眉头紧锁,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叮嘱身边一众守卫,目光来回扫过两侧囚笼,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紧张。
明日献祭大典乃是宗主亲自定下,宗主还有数位宗门高层都会到场,若是大典前夕地牢闹出乱子,所有负责地牢看守、巡查之人都要承担重责,轻则废除修为逐出门墙,重则直接打入最深处死牢,落得和这些囚徒一样的下场。今夜所有地牢守卫全部增派人手,轮换值守,地牢出入口、各处岔路口都布下重兵,不少隐匿的警戒阵法也已经全部开启,整座地牢的防备比起往日整整强了数倍。
一众守卫连忙应声,手中灵灯散发出淡淡的昏黄灵光,照亮前方幽暗漫长的通道,灯光摇曳,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石壁上,影子随着脚步晃动,如同蛰伏游走的鬼魅。
沈砚跟在队伍后半段,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间间囚室。不少囚徒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浑浊麻木的双眼看向通道之中巡查的一行人,可当他们看见身上青云宗服饰的众人,眼中刚刚升起那一点点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不再做多余的动作。这么多年的囚禁,一次次的绝望,早就让大部分人放弃了等待救援的念头,他们早已不相信还会有人前来地牢,将他们从这片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救出去。
一路走到地牢中层,这里关押的修士,大多都是当年各地不肯归顺伪道,被各大世家联合围剿之后抓回来的修士,也是这次沈砚计划之中优先营救的对象。
沈砚的目光落在靠内侧的一间囚室。囚笼禁制牢牢锁死,锁链深深嵌进石壁之中,一名修士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修为被封灵锁牢牢锁住,虚弱地靠着石壁半坐,正是之前沈砚暗中传递消息的那名修士。那人似是感知到了沈砚投过来的视线,缓缓抬起头,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
消息已经顺利传达到了。
这名修士便是地牢囚徒之中牵头之人,今夜一旦信号响起,他便会带动所有已经暗中串联好的囚徒,一同发难,配合外面的行动。
沈砚不着痕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队伍向前巡查,心中暗自复盘整套计划。
外围墟部修士已经在后山密林就位,预留好几条突围路线,一旦地牢大乱,所有人不能恋战,第一时间跟着队伍向后山突围,墟部修士会在外围拦住前来追击的青云宗修士,掩护众人撤离。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今夜地牢守卫数量暴增,警戒阵法全部开启,一旦提前暴露,整个计划瞬间全盘崩塌,不仅地牢众人无法救出,埋伏在外的墟部修士也会陷入被青云宗前后夹击的险境,到时候便是一场巨大的惨败。
带队执事带着众人继续向着地牢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地牢之中的寒气越发刺骨,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那是长年累月抽取修士修为,拷问囚徒留下的味道。
“最里面那几间死囚牢,你们几个守好,里面的人全部是重犯,明天一早直接押去祭坛,千万不要靠近囚笼,里面不少人还藏着拼死反扑的手段,若是不小心被他们抓住机会,后果不用我多说。”带队执事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两名守卫吩咐。
“属下明白!”两名守卫躬身领命,握着灵兵站在死囚牢通道的入口两侧,眼神警惕,一刻不敢放松。
巡查队伍走完整条地牢通道,确认所有囚室禁制暂时都没有异常,带队执事微微松了一口气。
“好了,外层再简单巡视一遍,咱们就可以撤下来。”
一行人掉头,沿着原路朝着地牢出口方向折返。
就在众人转身的一瞬间,沈砚指尖一道极淡墟力悄无声息弹了出去。
墟道之力和伪道修行者所熟悉的灵气完全不同,这里所有警戒阵法都是用来侦测灵气异动,对于这一缕微弱墟力感知极为迟钝,那一缕墟力避开沿途所有警戒节点,如同一条无形的游蛇,贴着石壁缝隙一路游走,落在地牢中层一处不起眼的废弃灵油管线之上。
这一条管线早年用来往地牢输送照明灵油,后来地牢改造,这条管线大半被废弃,只有一部分管线里面还残留大量陈年灵油,灵油遇火便燃,火势一旦点燃,顺着管线蔓延开来,短时间之内便会在地牢内部引燃大片火光,浓烟四起,既能扰乱整个地牢,遮挡守卫视线,同时还能破坏地牢内部一部分次要禁制,便是沈砚选定发难的信号。
“嗡。”
细微到几乎无人能够察觉一声轻响。
残存管线之中陈年灵油被墟力引燃,最开始只是一点微弱火星,火星迅速吞噬灵油,火焰瞬间暴涨,沿着废弃管线朝着地牢各个方向蔓延开来。
最开始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走在前面的带队执事还在低声和身边的守卫交代着明天大典值守相关的事宜,可没过片刻,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道顺着通道缓缓飘了出来。
带队执事鼻子一动,脸色猛地一变。
“等等!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一众守卫停下脚步,纷纷抽动鼻子,脸上神色接连变化。
“好像……是灵油燃烧的味道?”
“地牢里面怎么会有灵油烧起来?地牢所有灵油灯我们都仔细检查过,全部好好的!”
话音未落,远处通道之中,一缕淡淡的黑烟顺着通道缓缓飘了过来。
黑烟出现的一瞬间,带队执事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不好!快!立刻去查!”
一行人急忙转身,朝着黑烟飘来的方向快步奔去,手中灵灯灵光暴涨,照亮前方通道,等众人冲到中层通道,所有人全部僵在了原地。
废弃管线已经被大火引燃,熊熊烈火顺着管线不断向前蔓延,黑烟滚滚,在地牢狭窄封闭通道之中快速弥漫开来,灼热的高温烘烤着四周冰冷石壁,石壁被烈火炙烤,不断有碎石碎屑从顶部脱落下来,噼里啪啦砸落在地面之上。
“起火了!地牢里面起火了!快,立刻启动灭火禁制!通知所有值守修士!”带队执事失声大喊,声音里面满是惊慌。
地牢本就修建在山腹深处,通道狭窄封闭,一旦燃起大火,浓烟根本难以散开,不用多久,浓烟便会灌满整片地牢,地牢里面所有囚徒、守卫都会被浓烟困住。更可怕的是,一旦火势继续蔓延,烧到地牢核心禁制,囚禁囚徒的囚笼封印极有可能出现松动,一旦地牢大量囚徒破笼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地牢之中的应急禁制被守卫慌忙激活,大量水属性灵气涌出,朝着燃烧的管线冲刷过去,可管线里面积攒了多年的陈年灵油,火焰极难扑灭,水属性灵光打上去,仅仅只是短暂压制火势,没过片刻,火焰再次暴涨,滚滚黑烟越变越多,顺着一条条通道朝着地牢四面八方扩散。
“快!传讯!立刻传讯上报宗门!地牢出事了!”
一名守卫急忙取出传讯符,想要捏碎向外传递消息。
就在他指尖刚刚碰到传讯符的刹那,一股无形力量猛地扫过,这名守卫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手中传讯符直接脱手飞了出去,摔落在远处水洼之中,灵光一闪,直接失效。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后方。
沈砚站在通道后方,之前刻意伪装出来的低阶修士气息尽数散去,墟道之力缓缓在周身流转,一股厚重苍茫的道韵扩散开来,和这片天地之间伪道气息剧烈冲撞,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起来。
“是你!”带队执事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过来,这场大火根本就不是意外失火,是有人刻意策划出来,就是要趁今夜,在地牢之中制造大乱。
“动手。”
沈砚淡淡开口。
早已等候多时,之前和沈砚暗中互通消息的那名修士猛地调动体内残存力量,借着大火、浓烟扰乱地牢禁制的时机,奋力冲击囚笼封印,伴随着一声巨响,囚笼禁制直接碎裂开来。
“诸位,时机已到!”
他一声大喝,声音穿过滚滚浓烟,传遍中层整片囚室。
那些日复一日被困在囚笼之中,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囚徒,听见这一声呼喊,看着已经破碎的囚笼,死寂的双眼之中重新燃起生机。
“有人来救我们了!”
“冲出地牢!”
中层一间间囚笼之中,那些提前串联完毕的囚徒拼尽全力冲击囚笼禁制,浓烟、烈火不断干扰地牢阵法运转,原本牢不可破的囚笼封印不断闪烁,接连炸裂,锁链崩断之声此起彼伏,大量囚徒从囚笼之中冲了出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所有囚徒!”带队执事又惊又怒,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催动手中灵兵,朝着沈砚冲杀过来,其余守卫也纷纷反应过来,催动兵器,想要拦住挣脱囚笼的囚徒。
可此刻地牢已经彻底大乱,浓烟遮蔽视野,到处都是火光,不少守卫视线被浓烟遮挡,根本分不清敌我,混乱之中不断有人互相缠斗。
一名守卫刚刚举剑想要拦住冲出囚笼的囚徒,侧边一道墟力袭来,整个人直接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手中灵兵脱手飞出,失去再战之力。
沈砚脚步向前踏出,墟道之力席卷四方,并不取这些守卫性命,只是出手将前来阻拦的守卫一一击退,今夜首要目标是带着囚徒突围,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和地牢守卫死战纠缠,一旦拖到宗门大批修士赶来,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座山腹地牢之中。
“不要恋战!跟着我,向后山通道突围!”沈砚高声出声,将突围路线告知一众囚徒。
刚刚挣脱囚笼的修士大多修为受损,身上带着伤势,很多人连完整的灵兵都没有,但是长年囚禁积压的怒火,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们,众人跟在沈砚身后,朝着地牢通往后山那条隐秘通道冲杀过去。
“拦住他们,绝对不能放他们冲出地牢!一旦这群逆道修士逃出去,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带队执事咬着牙,拼尽全力催动修为,身上灵光尽数爆发,不顾一切朝着沈砚追杀而来,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今夜这群囚徒成功突围,宗主震怒,所有留守地牢之人,都会被当成失职重犯,最后的下场恐怕比明天献祭的囚徒还要凄惨。
这名执事在地牢驻守多年,修为不弱,一柄灵光长剑裹挟凌厉剑气直刺沈砚面门,剑气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破空声响。
沈砚侧身避开刺来长剑,抬手一掌拍出,墟力和对方灵气轰然相撞,一股巨大力量顺着长剑传导过去,带队执事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手中长剑险些拿捏不住,整个人连连向后退了数步,脚下在积水地面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你的道……这根本就不是咱们青云宗修行的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带队执事死死盯着沈砚,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修行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陌生、厚重的道韵。
“我是来破局之人。”
沈砚没有继续和他缠斗,身后还有大批囚徒跟着突围,不能在这里过多耽搁,一道墟力震开这名执事之后,脚步不停,继续带着众人向着通道方向突进。
浓烟越来越浓,地牢顶部不断有岩石被烈火灼烧之后掉落,整片地牢摇摇欲坠,远处已经听见大量宗门修士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喝声不断由远及近,青云宗已经收到地牢出事的消息,大批宗门弟子正在朝着地牢赶过来。
“快!再快一点,不能被追兵堵死在地牢里面!”
一众囚徒强忍着身上伤痛,拼尽全力跟着沈砚向前狂奔,穿过一道道岔路,很快便抵达那条通往后山的隐秘通道入口。这条通道早年是地牢用来运送囚食物资的密道,知道这条通道的人极少,也是沈砚之前花费大量时间探查,才找到这条最适合众人突围离开青云宗的出路。
“就是这里!”
沈砚抬手,墟道之力落在通道入口封印之上,厚重封印不断震颤,伴随着一声轰鸣,密道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顺着通道吹了进来,和地牢里面灼热、满是焦糊气味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外面便是后山山林,墟部修士已经埋伏在外接应。
“所有人依次进去,不要拥挤,出去之后不要四散乱跑,跟着接应之人撤离!”沈砚转头对着身后一众囚徒高声叮嘱。
一众囚徒看见打开的密道,感受到外面吹来的夜风,压抑多年的情绪再也难以克制,不少修士眼眶泛红,快步朝着密道之中走去,依次向着后山撤离。
带队执事此时已经稳住身形,也看见了正在有序进入密道的囚徒,眼中满是疯狂,他知道若是放任这群人全部从密道逃出去,自己必死无疑,当即取出传讯玉符,拼尽全力想要把这条突围密道位置传送给赶来的宗门修士。
“他们打算从后山密道逃走!快派人去后山堵截!”
沈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指尖墟力瞬间射出,直接击碎他手中玉符,同时墟力将他周身经脉暂时封住,这名执事浑身一僵,再也无法催动任何术法。
“我不杀你,但是不要继续追上来。”
做完这一切,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还剩下最后几名尚未进入密道的囚徒,大火已经快要烧到地牢核心囚牢区域,远处大批追兵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灵光波动、呼喝厮杀之声越来越清晰。
“走!”
沈砚跟着最后一批囚徒踏入后山密道,密道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暂时隔绝地牢之中的火光、浓烟,还有青云宗追兵的声音。
狭长的密道里面,众人脚步急促向前奔走,密道之中光线昏暗,有人取出灵光照明,一路向着后山山林出口前进,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突围远远还没有结束,青云宗绝不会放任他们安然离开,后山之外,大概率还会遭遇青云宗派出的追兵,所有人依旧处在巨大危险之中。
沈砚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将神识向外铺开,探查后山外围动静,确认墟部接应人员是否就位,同时留意有没有青云宗修士提前绕到密道出口设下埋伏。
今夜狱中火起,地牢囚徒突围,青云宗平静的表象之下,这一把大火,终究是将藏在地底多年的秘密彻底掀开,青云宗乃至整片修行地界,一场巨大风波自此而起,伪道和墟道之间的争斗,再也无法继续遮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