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动。
手指还扣在那根冰冷的肋骨化石上,指节绷得发白。呼吸放得更缓,更轻,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几乎没有。心跳被她强行摁住,一下,两下,慢得像要停摆。
碎片意念在她识海里蜷缩成一团,刚才那毁灭画面的冲击,让这东西也懵了。
洛清晚的眼角余光,死死锁着两百丈外。
首领的身影已经转回祭坛残骸后,脚步声渐远。另外五名面具人无声跟上,队伍重新变成一道沉默的黑线,朝着废墟更深处移动。
没有回头。
没有试探性的神识扫荡。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真的只是巧合。
洛清晚不信巧合。
她等了足足三十息。肺里那口憋着的气,慢慢从齿缝间泄出,带着血腥味。右腿传来撕裂般的痛,左肩阴煞盘踞的地方,像有冰锥在慢慢往里钻。
不能留在这里。
她松开手指,指腹离开化石表面时,那丝微弱的震颤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这地方,连石头都记得死亡。
洛清晚从肋骨阴影里滑出来,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每一步落下,脚尖先触地,感受地面的纹理和硬度,确认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会带起灰尘,才把身体重量缓缓移过去。
重伤的右腿拖在后面,几乎不敢用力。
星核残破,经脉枯竭,她能调动的力量少得可怜。刚才强行稳住身形,又压榨了最后一点。
碎片意念这时候缓过来了。
“走……快走……”它在她脑子里催促,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光……在前面……更亮了……”
洛清晚没理它。
她的注意力全在感知上。神识不敢外放,怕被察觉,只能依靠五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预感。耳朵捕捉着风声——废墟里其实没什么风,只有一种死寂的流动。眼睛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可能藏人的断壁。
距离拉远到三百丈。
面具人队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他们似乎对这片废墟很熟悉,绕过几处看起来完整、实则布满隐藏裂缝的地面,径直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洛清晚跟得更远了。
四百丈。
这个距离,一旦对方突然回头加速,她很可能跟丢。但再近,风险太大。
刚才那一瞥,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对方到底发现没有?
如果发现了,为什么不动手?是觉得她构不成威胁,还是……另有打算?
她想起血色裂隙外,那些被当成“血饵”抛出去的修士。面具人做事,目的性极强,手段干脆残忍。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潜在的麻烦,除非这个麻烦,对他们有用。
有用的麻烦。
洛清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可能被当成探路的石子了。
废墟深处肯定有危险,面具人需要有人先去碰一碰。一个重伤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跟踪者,再合适不过。
想通这一点,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但她没停。
退路已经断了。血色裂隙在她进来后就剧烈排斥,现在回去,等于撞进外面可能还在搜索的影杀者怀里。往前,至少还有一线机会——面具人的目标,很可能也是离开这里的路,或者别的什么。
她需要那个“什么”。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
废墟的景象开始变化。之前大多是散乱的巨大骨骼和建筑残骸,现在,地面逐渐出现规整的石板路,虽然大多碎裂下陷,但能看出曾经的道路轮廓。两旁开始出现半塌的立柱,柱身上雕刻着扭曲的、难以理解的图案,有些像星辰,有些像蠕动的触须。
空气里的死气更浓了。
浓到呼吸时,鼻腔和喉咙都有种被灰烬堵住的窒息感。
碎片意念越来越躁动。
“近了……很近了……”它反复念叨,“母神……在呼唤……”
洛清晚强行压下它带来的晕眩和渴望。她躲在一根倾倒的立柱后面,目光越过残破的柱身,看向前方。
面具人队伍停下了。
停在一座建筑前。
那是一座金字塔形的黑色建筑,相对保存完好,四角尖顶甚至没有完全坍塌。建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盘绕,看久了让人头晕。
此刻,队伍中一名面具人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暗红色的棱晶,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他举起棱晶,靠近建筑表面。
距离百丈外,洛清晚藏在一块斜插的断碑后面。断碑大半埋在土里,只露出顶部一小截,正好挡住她的身形。她微微侧头,从碑沿的缺口望出去。
暗红色棱晶靠近的瞬间,建筑表面的符文,竟然开始缓缓亮起。
同样是暗红色的光。
光芒很微弱,像垂死者的脉搏,一跳,一跳。但确实在亮。
首领挥了挥手。
其余五名面具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分布在建筑周围,面朝外,警戒着废墟各个方向。他们的站位很讲究,彼此间能相互照应,又不会挡住视线。
要开启这座建筑了。
洛清晚屏住呼吸。
她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建筑和面具人,而是快速扫过建筑周围的地面。
这是习惯。陌生的地方,先看环境,看细节,看有没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
建筑前方大约二十丈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痕迹。不是面具人留下的——他们的脚印很新,靴底纹路特殊,而且只在建筑附近有。
那些痕迹更早。
有踩碎的碎石,有拖拽的划痕,还有几处干涸的、颜色发黑的血渍。痕迹很杂乱,不止一拨人。有的痕迹大概几天,有的可能十几天。
之前有其他修士来过这里。
而且不止一队。
洛清晚的视线在其中一道痕迹上停住。
那是一道剑痕。
劈在建筑侧面一块崩落的黑色石块上,入石三分,边缘整齐。痕迹很新,最多三五天。剑痕残留的气息极其微弱,几乎被废墟的死气彻底掩盖,但洛清晚对剑的气息太敏感了。
她感到一丝熟悉。
非常微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去闻某种气味。但她肯定,这剑意,她曾经接触过。
在哪儿?
她皱眉,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张张面孔,一道道剑光。前世?今生?仇敌?还是偶然遇见的陌生人?
想不起来。
但那种熟悉感,像根细刺,扎在记忆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
建筑前的面具人首领,忽然侧过头,朝着洛清晚藏身的断碑方向,看了一眼。
又是那种冰冷、深邃、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
隔着百丈,隔着断碑,精准地落点。
洛清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被发现了?
不,不对。
她没想起来。
记忆像蒙了雾,那道剑痕的气息就在雾后面,轮廓模糊。她皱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凹痕。
就在这时。
建筑前的面具人首领,忽然转过了身。
不是看向洛清晚的方向。
而是看向建筑侧面,那道剑痕所在的位置。
他走了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停在黑色石块前,低头看着那道剑痕。金属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洛清晚能感觉到,他在审视。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剑痕上方一寸,没有触碰。
暗红色的光,从他指尖微微渗出,像探针,轻轻刺入剑痕。
剑痕里残留的那一丝微弱气息,瞬间被激发,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
首领收回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头,目光扫过扇形警戒的队员,最后,落向了洛清晚藏身的断碑方向。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隔着百丈废墟,隔着弥漫的死气,隔着断碑的遮挡。
他就那样看着。
洛清晚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右手缓缓下移,握住了戮星剑的剑柄。剑身冰凉,触感熟悉。左肩阴煞感受到剑意的调动,开始蠢蠢欲动,像冰锥在血肉里搅动。
她没动。
也没移开目光。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无声对视——如果那面具下的眼睛真的在看她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废墟里只有死寂的风声,还有建筑表面符文明灭时,那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十息。
二十息。
首领终于转回了头。
他走回建筑前,对那名手持棱晶的面具人点了点头。
暗红色棱晶,被按在了建筑表面某个特定的符文上。
嗡——
低沉的震动,从建筑内部传来。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碎石从建筑表面簌簌滚落。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光芒骤然变亮,像血管一样在黑色表面蔓延、连接。
一道缝隙,从建筑底部正中央,缓缓裂开。
缝隙里涌出更浓的死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的血腥味。
面具人队伍没有立刻进去。
首领站在缝隙前,背对着洛清晚的方向。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扇形警戒的五名面具人中,最左侧的那人,忽然转身。
不是看向建筑,也不是看向首领。
而是直接朝着洛清晚藏身的断碑,走了过来。
脚步沉稳。
一步,两步。
距离在拉近。
八十丈。
七十丈。
洛清晚的手指,扣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