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后正文开始）
“呃……”
洛清晚撑住地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不是石头的凉，是某种巨大尸骸彻底冷透后，余下的死寂。
她没动。
呼吸压到几乎没有，心跳也慢。前方百丈外，六道身影聚拢又散开，朝着废墟深处那点暗红微光移动。脚步落在厚厚尘埃上，几乎没声音。
但他们踩过的地方，留下极淡的、带着特殊腥气的能量痕迹。
她记住了那气味。
脑子里，碎片意念还在冲撞。“光……过去……”嘶鸣声带着近乎痛苦的渴望。这渴望太强烈，反而让她被挤到角落的意识绷得更紧。
她等。
等那六人走出百丈，身影在倒塌巨柱和崩裂墙垣间变得模糊。
这才动了。
动作很慢。右手五指张开，按进旁边尘埃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借着按地的力，把身体从浅坑里一寸寸挪出来。右腿疼得厉害，像有烧红的针从骨头缝往外扎。
她没停。
起来后没站直，弓着背，把自己重新藏进巨石阴影。目光锁着前方。
开始移动。
不是走，更像爬。右手和左膝轮流着地，拖着废掉的右腿，在尘埃里一点一点往前蹭。动作难看，但稳，而且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次抬手落膝，都避开地面上那些可能会发出声响的碎石或骨片。
尘埃被她犁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脑子里，碎片意念的嘶鸣变成催促鼓点。“快……快……”
洛清晚没理。
她全部注意力，都用在追踪前方那缕越来越淡的腥气痕迹，用在分辨空气中那些直往神魂里钻的“声音”碎片上。
太多了。
刚进来时只是压抑。现在静下来，碎片便从死寂底色里浮现。不是真的声音，是意念，是情绪，是死亡瞬间定格下来的回响。
左边巨柱残骸渗出无边恐惧和剧痛，夹杂孩童般戛然而止的尖啸。右边散落骨殖回荡沉闷怒吼和骨骼碾碎声，连绵不绝。更远处倒塌殿宇飘来断续、庄严而绝望的诵经，混着建筑崩塌轰鸣。
哭泣，呐喊，诅咒，祈祷……
亿万碎片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喧嚣海洋。每一片都在诉说死亡，诉说被时光遗忘在此地的永恒痛苦。
和古弃置场祭坛下的回响同源。但那里只是几缕残魂余音，这里……是整片战场、整个文明殉葬后的坟场。
洛清晚觉得识海像被无数冰冷针扎着，又像塞进烧红铁砂。刺痛，灼热，混乱。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在意识外围构筑起一层极薄的冰冷屏障，把最尖锐的碎片挡在外面。
但这屏障消耗很大。本就枯竭的星力，又悄无声息流逝一分。
她舔了舔干裂嘴唇。嘴里有铁锈味，是刚才咬破舌尖留下的。
不能停。
前方，面具人痕迹拐进一片由无数巨大石板倾斜搭成的“乱石林”。石板大得离谱，边缘参差，刻满彻底风化的纹路。有些斜靠残墙，有些互相倚靠，形成狭窄阴暗的缝隙。
面具人气息在那里变得复杂了些。
洛清晚在“乱石林”边缘停下，缩进石板阴影。她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仔细感知。
空气中腥气痕迹分叉了。一道继续向前，通往石板林深处。另一道很淡，向右偏移，绕向侧面。
分兵了？
她极慢挪动视线，看向右侧。那里是几堵半塌的、布满孔洞的怪异墙壁，像蜂巢，又像被蛀空的巨兽骨骼。看不清后面情况。
碎片意念突然躁动起来，指向石板林深处。“光……在那边……近……”
洛清晚沉默两息。
然后，她选择了跟随那道继续向前的、更清晰的痕迹。分兵的那组目的不明，可能警戒侧翼，也可能设伏。她赌不起。
进入石板林。
光线陡然暗了。头顶交错倾斜的巨大石板，遮住本就稀薄的幽蓝冷光。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尘埃，混杂细小的骨渣和金属碎屑。
面具人留下的痕迹在这里清晰了些。因为他们踩过的地方，尘埃被压实，露出下面暗沉的颜色。
洛清晚跟着这些足迹，在巨石板缝隙间穿行。空间逼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寂静被放大，连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有点吵。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手轻轻探一下前方尘埃。
就这样前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不，不是水。是更粘稠的、仿佛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间隔很长，在绝对寂静里格外清晰。
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飘过来。
洛清晚停下，将身体紧贴在一块冰凉的巨石板背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前窥视。
石板林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塌陷坑。坑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暴力撕开。坑内，涌动着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粘稠物质。像凝固的血，又像活着的胶体。嘀嗒声，就是那粘稠物质从坑壁缓缓凝聚、滴落时发出的。
面具人的足迹，径直延伸到坑边，然后消失了。
不是掉下去。足迹在坑边沿分散，朝着几个不同方向延伸，然后……戛然而止。像他们在这里施展了某种隐匿身形或消除痕迹的手段，直接离开了。
洛清晚瞳孔微缩。
跟丢了。
她没动，依旧紧贴石板，目光锐利扫视坑边每一寸区域。没有空间波动残留，没有星力爆发痕迹。对方走得非常干净，老练得可怕。
脑子里，碎片意念躁动达到新的高度。它发出低沉嗡鸣，死死盯着坑底暗红物质。“是……是血……母神的……血……”
血？
洛清晚看着那缓慢蠕动、散发不祥甜腥的暗红物质，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这如果是血，那它的主人，该是何等庞大的存在？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当务之急是重新找到面具人去向。
她开始以坑边为圆心，极其缓慢地、一圈圈扩大搜索范围。感知放到最大，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能量残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死寂重新包裹上来，只有坑里那粘稠物质偶尔的“嘀嗒”声，提醒时间还在流动。
就在她搜索到第三圈，靠近一片由无数巨大肋骨构成的奇异“森林”边缘时——
异变陡生。
识海里，那些一直被屏障勉强挡在外围的混乱回响碎片，突然像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剧烈沸腾尖叫起来！
尤其是其中几片，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屏障。它们来自这片肋骨森林。
一幅破碎、扭曲、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蛮横撞进她意识：
不再是死寂灰白。眼前肋骨，每一根都覆盖着暗金色的、流动光芒的血肉，高耸入云，散发出磅礴生命力和威严。天空是燃烧般的赤红，被无边无际的、难以名状的黑暗潮汐压得越来越低。
潮汐中，有无数扭曲阴影蠕动，发出亵渎嘶吼。
一个背影，站在肋骨森林中央。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挺拔如枪的脊背，和手中一柄吞吐着刺破苍穹般剑气的长剑。剑气是纯粹银白，所过之处，黑暗退避，阴影湮灭。
但潮汐太浩瀚了。它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吞噬赤红天空，吞噬暗金血肉光芒。背影挥剑，剑光撕裂大片黑暗，可更多黑暗立刻填补上来。
最终，一道比山脉更粗壮的黑暗触须，从潮汐深处猛然抽出，狠狠砸在那背影所在位置。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剑气崩碎，暗金色血肉与光芒炸裂开来，化作漫天血雨。那些高耸的、覆盖着血肉的肋骨，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纷纷折断、崩塌、四溅……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剧痛。不是肉体痛，是神魂被那毁灭瞬间的绝望、不甘、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的悲伤狠狠贯穿的痛！
“呃——！”
洛清晚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左手猛地撑住旁边一根冰冷的、巨大的肋骨化石，才没有摔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碎片意念也在这剧痛和画面冲击下，短暂僵住。
就在这时。
前方约两百丈外，一片半塌的、类似祭坛基座的建筑残骸后方，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转了出来。
是那名面具人首领。
他脚步沉稳，方向明确。
但就在他转向的一刹那，动作极其自然地，朝着洛清晚藏身的这片肋骨森林边缘，望了一眼。
隔着两百丈废墟，隔着弥漫尘埃和死亡气息，隔着洛清晚竭力维持的隐匿。
那金属面具下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刚刚因剧痛而晃动、此刻正勉强撑在肋骨上的身影轮廓上。
冰冷。
深邃。
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立刻爆发的杀意。就像早就知道那里有只虫子，只是随意一瞥，确认它还在原地。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向等待他的队员，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看向一片无关紧要的废墟阴影。
洛清晚撑在肋骨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尖传来化石粗糙坚硬的触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残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震颤。
仿佛那根肋骨，仍在为记忆中那毁灭的一击，而无声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