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首领抬了抬手。
两名面具人立刻分出,无声悬浮在星梭两侧。目光扫视虚空,掌心星力隐现。
警戒。
剩下六人,包括首领,化作数道黯淡流影,径直投向那道刚撕开的血色裂隙。动作整齐,透着训练有素的冰冷。
洛清晚藏在陨石裂缝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凹痕。
机会。
此刻,那六人注意力都在裂隙内部。外部只剩两名警戒者。他们再警惕,神识也不可能覆盖每一寸空间。
风险呢?
太多了。
对方实力不明,目的不明。裂隙后面那片隐约的古老废墟,死气浓得化不开。她手中的金属碎片,祭坛“回响”的坐标,和这强行撕开的裂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去处?
万一是陷阱中的陷阱?
碎片意念在她意识深处震颤,带着模糊的渴望。“近了……那里……”
她没理会。
只是飞快计算着距离、速度,还有那两名警戒者的站位。
裂隙并不稳定。边缘血光吞吐,黑色空间裂痕时隐时现。面具人队伍进入的速度极快,算好了裂隙稳定的短暂窗口。
最后一人,已经冲到裂隙边缘。
就是现在。
洛清晚动了。但她冲出的方向,不是裂隙。
她贴着陨石阴影滑向另一侧。右腿的伤抽痛,每一步都像踩刀尖,她愣是没让动作变形。敛息诀运转到极致,气息近乎于无。
同时,左手在储物袋边缘极快一抹。
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暗黄符箓出现在指间。从古弃置场捡来的破烂,里面能量微乎其微,顶多制造点轻微的空间涟漪。
平时跟废纸没区别。
现在有用。
洛清晚指尖凝聚起一丝灰黑气流——寂灭剑意的一缕余韵。没敢多用,经脉枯竭,这点剑意抽出来,左肩阴煞跟着跳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咬牙忍住。
剑意渗入残破符箓。符纸微微震颤,散发不稳定的波动。
她算准角度,手腕一抖。
符箓脱手,像片枯叶,以巧妙弧线射向百丈外另一块布满撞击坑的陨石背面。
触及表面的刹那。
噗。
一声轻微闷响。
那片区域的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荡漾了一下。紊乱的星力涟漪扩散开来,在死寂虚空中格外突兀。
更关键的是,那缕寂灭剑意的余韵,也随之散逸出一丝。
冰冷,空寂。
尽管只有一丝,瞬间就被虚空吞噬。
但对于时刻外放神识的两名警戒者来说,这无异于黑暗中的闪电。
“谁?!”
左侧警戒者猛地转头,低喝出声。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质回响。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神识瞬间锁定那片涟漪区域。掌中星力光芒大盛,一道赤红、一道幽蓝,毫不迟疑轰击过去!
攻击出手的瞬间,注意力完全被“异常”吸引。
时间,不足半息。
洛清晚等的就是这半息。
在那两人转头、低喝、出手的同一刻,她原本缓慢潜行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直线冲向裂隙入口——那样太显眼。
她是斜向蹿出。目标,是最后那名即将没入血色裂隙的面具人修士,拖在身后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星力尾迹。
速度提升到极致。重伤的右腿爆发出撕裂般的痛楚,她不管不顾。体内仅存的那点稀薄星力,连同刚刚夺回一丝控制权后勉强调动的肌肉力量,全部压榨出来。
鬼魅般的身影,在黯淡星光和血色裂隙光芒的交织下,几乎化作一道融入背景的虚影。紧贴着那名面具人的尾迹,距离把握得妙到毫巅。
敛息诀运转到了顶点。心跳近乎停止,生命气息都仿佛彻底消散。
她此刻不像活人,更像一块被惯性抛射出去的陨石碎片。
前方,那名面具人的背影,已经有一半没入了翻涌的血光之中。
洛清晚紧随其后。
三丈。两丈。一丈。
她能感觉到裂隙散发出的浓烈血腥气和空间撕裂感。边缘那些游走的黑色裂痕,近在咫尺,散发毁灭气息。
身后,那两道轰向陨石的攻击刚刚爆发开来,光芒和巨响尚未完全扩散。
身前,那名面具人修士的脚后跟,即将彻底消失在裂隙内。
就是现在!
洛清晚将身体最后一丝力量,用于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前的加速和姿态调整。没有引发任何额外的空间波动,就像一道顺着水流自然滑入漩涡的阴影,紧贴着前方之人的背脊轮廓,“滑”进了那片翻涌的血光。
在她身影没入的前一瞬。
碎片意念在她意识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混合着狂喜与战栗的嘶鸣。
“回……家……”
然后,所有的感知,瞬间被无边的血色、混乱的空间乱流、以及一股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古老死气彻底淹没。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刹那。
那道原本就极不稳定的血色裂隙,猛地剧烈震荡了一下!
嗡——!
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的震颤,席卷开来。裂隙边缘的血光,毫无征兆地暴涨,亮度瞬间增强了数倍,将附近一片虚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猩红。那些游走的黑色空间裂痕,也骤然变得密集、狂暴,疯狂撕扯着裂隙边缘。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刚刚完成攻击、正警惕查看陨石后方情况的两名面具警戒者,骇然转头。
他们只看到暴涨的血光和剧烈震荡的裂隙入口。
首领和其他五人,早已进入。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紧跟着老六进去了?
念头刚升起,就被裂隙狂暴的异象和职责紧迫感压下。两人对视一眼,面具后的眼神里都是惊疑。
麻烦了。
盯着裂隙的那名警戒者,手指无声扣紧了腰间传讯玉符。
血色裂隙之内。
洛清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冲击。
身体像是在被无数只手疯狂撕扯、拧转。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带着铁锈腥味的血光,压迫着感官。空间乱流如同钝刀,刮擦着她那层稀薄得可怜的护体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方向感彻底丧失。
她只能紧紧跟着前方那道隐约的、属于面具人修士的星力轨迹,在狂暴的血色通道中随波逐流。
碎片意念在尖叫,在狂笑。
意识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通道似乎并不长。
几次剧烈的心跳过后,前方那股牵引的星力轨迹猛地一顿,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无比的吸力传来,将她整个人从血色通道中“吐”了出去。
天旋地转。
护体灵光彻底破碎。
她重重摔在坚硬、冰冷、布满砂砾的地面上。撞击让右腿伤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左肩阴煞趁机反扑,冰冷的死气顺着经脉往心脉钻。
喉咙一甜,一口淤血涌上来,强行咽下。
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动弹。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几息,才能勉强听到声音。
死寂。
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绝对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腐朽和死亡的味道,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头。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即便以她冰封的心性,瞳孔也骤然收缩。
血色裂隙的光芒在身后渐渐收敛、闭合,最终消失,切断了唯一的退路。
而前方……
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的废墟。
残破的巨柱高耸入漆黑天穹,倒塌的城墙绵延如山脉,粉碎的、刻满无法辨认纹路的巨石散落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没有一丝光亮,头顶是永恒般的、压抑的黑暗虚空,连星辰都没有。
只有废墟深处,某些巨大建筑的轮廓后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微光。
那光,和她之前在涡流之眼中心感应到的“回响”,同源。
冰冷,死寂,古老,带着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
这里,就是血祭铺就的道路尽头。
面具人队伍,就在前方不远处。六道身影,在庞大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渺小而清晰。他们似乎也被这死寂震慑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纪律,迅速聚拢到首领身边,低声快速交流,同时警惕打量四周环境。
洛清晚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面一道浅浅的凹痕里,借着几块崩落巨石的阴影,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碎片意念的狂躁和渴望,达到了顶峰。
“那里……光……过去……必须过去……”
它开始更剧烈地冲击着她刚刚稳固一丝的意识防线。
洛清晚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没理会脑海中翻腾的嘶鸣,只是冰冷地观察着前方的面具人队伍,观察着这片死寂的古老废墟,感受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拇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过剑柄上那道熟悉的凹痕。
进来了。
那么,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