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锋刃撞进一片粘稠混沌。
不是墙,是沼泽。力道被无声分散、吞噬。碎片意念甚至没抵抗,只是用本能裹上来,想把她拖得更深。
洛清晚心头一沉。
外界的画面却不受影响,继续涌进来。
后来那批修士停在漩涡外围,十几个人,修为最高的也就星核中期。个个脸色发白。
“刚才……七八个人,眨眼就没了!”
有人隔空打出一道星力,轰向最近残骸。
星力落下,连点火星都没溅起来。
“邪门!”
“撤!”
人群骚动,几人转身想退。
就在这刹那。
动了。
那两艘几乎融进尘霾的黑色星梭,毫无征兆暴起。
前一瞬还在远处,下一瞬已如两道撕裂灰雾的黑色闪电,尖啸着切入人群侧翼!
太快。
舱门洞开,数道身影跃出。
暗红劲装,金属面具覆脸,只露冰冷目光。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气息铺开——清一色星核境巅峰。
六个。
“杀。”
不知谁低喝一声,短促,冰冷。
六把剃刀切进慌乱人群。
没有废话。
中年修士仓促祭出铜盾,对面面具人手腕一翻,弯刃短匕滑出,刃口淌着暗沉血光。短匕划出诡异弧线,贴着盾缘缝隙钻入,精准刺进咽喉。
血箭飙出。
另一侧,两名修士背靠背,剑光交织成网。两名面具人一左一右扑上,快得只剩残影。一人甩出乌光取下肢,另一人鬼魅般绕到侧面,一掌拍在后心。
骨骼闷响。
剑网溃散。乌光没入小腿。
惨叫声刚起就被掐断——短匕从下颌贯入颅脑。
屠杀。
赤裸裸的、高效的屠杀。
他们专挑软柿子下手,动作干净利落。
不是全歼。
洛清晚看得清楚。
他们避开少数几个硬茬子,重点攻击惊慌失措的散兵。
目的明确。
击倒,重伤,但不立刻杀死。
使双刀的女修肩胛中招,胳膊软垂。后颈挨了重击,瘫软下去。
老者大腿动脉被划开,鲜血狂喷,倒地翻滚。
失去抵抗力的修士像破麻袋,被随手拎起,然后——扔。
朝着漩涡边缘那些特定残骸的位置,狠狠扔过去。
第一个修士砸在扭曲龙骨旁。
腿伤汩汩冒血,顺着锈蚀纹路流淌。
诡异的事发生了。
暗红纹路触到鲜血的瞬间,亮了一下。
非常微弱。
鲜血像被吸吮,迅速渗入残骸内部,消失不见。暗红纹路以肉眼难察的速度,鲜艳了一分。
碎片意念传来波动。
“血……饵。”
冰冷,漠然。
洛清晚意识一凛。
第二个,第三个……
失去行动力的修士被接连抛到不同残骸附近。每一个,伤口流出的血都会被残骸迅速“吸收”。暗红纹路次第明亮。
像一盏盏沾血的灯,被依次点燃。
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
呼啸声变得尖锐。
“住手!”
还站着的只剩四五人,星核中期的疤脸汉子目眦欲裂,挥刀扑向一名面具人。
被他盯上的面具人不闪不避。
刀锋临头,另一名面具人从侧面切入,乌黑短刺格开刀锋,火星四溅。第三名面具人几乎同时出现在疤脸汉子身后,短匕无声递向后腰。
疤脸汉子扭身回扫。
挡住了匕首。
但侧面那柄短刺,已刺入他肋下。
不是要害。
短刺一拧,抽出。
带出血雨和碎肉。
疤脸汉子闷哼踉跄,脸色惨白。星力运转滞涩。
两名面具人上前架住他,拖向最近的舷窗残骸。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疤脸汉子嘶吼,眼中尽是绝望。
无人应答。
他被摔在残骸旁。肋下伤口血流如注,泼洒在布满暗红纹路的透明材质上。
吸收。
纹路亮起。
嗡——
低沉迷鸣从所有被“献祭”过的残骸上同时响起。
暗红纹路活了过来,从残骸表面“流淌”而出,在虚空中延伸、交织,眨眼连成猩红光网!
光网中心对准“涡流之眼”。
漩涡中心那片幽暗剧烈波动!
旋转疯狂加速。
静谧涡流化作狂暴乱流,撕扯尘霾与星光。呼啸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幽暗中心被猩红光网强行“勒”住,向内坍缩,扭曲。
然后——
撕开。
一道裂隙硬生生被扯出来。
边缘犬牙交错,流淌着粘稠的、鲜血般的光泽。裂隙内部隐约可见——断壁,残垣,倾倒石柱,弥漫着比尘霾带浓郁十倍的破败死气。
像片被遗忘的古老废墟,沉睡在另一端。
死气丝丝缕缕渗透出来,带着腐朽与岁月沉重,周围温度骤降。
屠杀停止。
六名面具人同时收手退后,迅速聚拢。身上滴血不沾,唯眼神冰冷如初。
黑色星梭舱门口,多了道身影。
同样暗红劲装,质地更佳,边缘有暗金细纹。脸上金属面具更精致,额头镶嵌米粒大小的暗红晶体。
他站在那里,气息深沉晦涩,如渊如岳。
首领。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修长,戴着暗红薄皮手套。
轻轻向下一压。
动作随意,不容置疑。
剩余那几个侥幸未死、早已吓破胆的修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冲向尘霾。
面具人无人追击。
首领目光越过纷乱尘霾,越过旋转涡流,灼热落在那道刚撕开的、流淌血光的裂隙上。
看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
然后,缓缓转头。
目光扫过这片刚经历屠杀的空域,扫过那些吸收了鲜血、纹路尚未黯淡的残骸,最后……似乎不经意间,掠过洛清晚藏身的陨石裂缝区域。
停留了极短一瞬。
或许只是错觉。
但洛清晚全身寒毛几乎炸起。不是身体反应——身体还在碎片意念掌控中,冰冷僵硬——是她意识深处本能的警报。
那目光太冷静,太洞悉。
仿佛早知这片战场上,除了明面猎物与猎手,还有别的“东西”在旁观。
首领未再动作。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面具人做了个简洁手势。
那面具人躬身,转身走向最近一具“祭品”尸体——第一个被杀的使双刀女修。
蹲下身摸索,从腰间解下储物袋,摘下一枚普通玉佩。
检查,收起。
走向下一具。
高效,冷漠,如同打扫战场。
洛清晚的意识却死死盯住另一处。
那个被短刺重伤、扔在舷窗残骸旁的疤脸汉子,还没死透。
他倒在血泊里微微抽搐,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头顶那片交织猩红光网与血色裂隙的天空,嘴唇无声开合。
更早被扔到引擎残骸附近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修。腹部剖开,肠子流出一截,早已气绝。但那张因痛苦恐惧而扭曲的脸……
洛清晚见过。
很多年前,玄天宗某次外门大比,观战席上,她无意间瞥见过这张脸。当时这人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子弟中间,神情倨傲,对场中比试指指点点。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那是依附玄天宗的某个小家族嫡系。
姓吴还是姓胡,记不清了。
反正,是玄天宗附属家族的人。
他也成了“血饵”。
碎片意念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涟漪。
“血……流到哪里……都是血。”
洛清晚没理会。
她看着血色裂隙,看着裂隙后隐约的古老废墟,看着冷静收割战利品的面具人,看着星梭舱门口那道深沉身影。
血祭。
陷阱。
收割。
还有玄天宗附属家族的人,被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流干鲜血,点亮通往废墟的道路。
这一切像冰冷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
拼出一张她之前未看清、此刻已露狰狞一角的巨网。
网的中心是那道流淌血光的裂隙。
网的后面,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不是被碎片意念拖着走。
而是她自己,要看清那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用这么多条命、这么多鲜血,铺就这条短暂开启的路。
意志再次凝聚。
这次不再是无脑冲撞。
她像潜伏黑暗中的猎手,耐心寻找那片混沌沼泽的薄弱处,寻找碎片意念因外界剧变、因裂隙出现而可能产生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或者,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