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的动作停了。
碎片意念在权衡。退路是裂缝深处,前方是星梭和那三颗球。
它选择静止。
洛清晚的意识悬在角落,像隔着层冰看外面。她能“感觉”到碎片意念的计算——冰冷,高效。这感觉很奇怪。她自己的警惕像绷紧的弦,碎片的计算却像无声流淌的水银。
碎片在意那三颗球。
“危险。”它在她意识底层滑过这个意念,“毁灭性。建议规避。”
洛清晚没回应。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
来了。
几乎在她念头闪过的同时,几道强横的神识,从两艘星梭上悄然探出,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带着捕猎般的耐心。
洛清晚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寂灭剑意本就空寂枯槁,此刻更是彻底内敛,模拟着周围陨石那种千万年死寂的波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神识触须的滑过。
很轻。
但异常粘稠。
它们扫过裂缝外的岩壁,扫过附近几块较大的陨石,甚至对其中两块进行了极其轻微的星力试探——一丝微不可察的星力刺入岩石表面,感知内部结构。
是在找东西。
或者,找人。
洛清晚的心跳没变。被碎片控制的躯体,连心跳都压得极缓。但她的指尖,在意识深处,已经悄然抵住了那并不存在的剑柄。
一道神识,在掠过她藏身的这块陨石时,微微一顿。
极其细微的停顿。
它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不属于岩石死寂的波动。
是碎片意念运转时,不可避免泄出的一丝“活性”。
那道神识停顿了大约半息。
然后,开始缓缓地、试探性地,向陨石内部渗透。
更近了。
洛清晚能“感觉”到那神识触须上附带的冰冷意志——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实验室般的、解剖似的审视。
碎片意念的运转陡然加快。
身体内部,那些被它接管的、残破的经脉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力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沿着某种非人的路径汇聚。不是洛清晚熟悉的路线。是虫族能量运转的方式。
它在准备。
不是逃跑,是反击。
洛清晚的意识冷了下来。她没去争夺控制权——那只会让气息更混乱。她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钉在那道渗透进来的神识上。
指尖抵得更紧。
来了。
那道神识触须,已经触到了陨石表层之下三尺。再深入一点,就会触及她藏身的裂缝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
涡流之眼中心,那点暗红色的光晕,又一次闪现。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亮。
猩红的光芒,甚至短暂地穿透了浓稠的尘霾,在虚空中投下一道妖异的、缓缓旋转的光柱。
光柱中央,隐约有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
所有外放的神识,瞬间如潮水般收回。
包括那道即将触及洛清晚的神识。
没有丝毫犹豫。
几道神识触须齐齐转向漩涡中心,充满了某种……急切的、贪婪的意味。它们紧紧“盯”着那暗红光晕,仿佛饿兽看到了血肉。
星梭依旧静默。
但那三颗悬停的漆黑球体,表面似乎有极淡的幽光流转了一下。
很快,光晕熄灭。
猩红光柱消散,尘霾重新合拢。
那几道神识在漩涡中心徘徊了片刻,似乎有些失望。但它们没再向外扩散扫描,而是缓缓缩回了星梭。
危机暂时解除。
洛清晚意识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丝。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
那些神识对暗红光晕的反应……太一致了。那不是偶然的好奇,是明确的目标。它们在等那个光晕出现。
“血祭疑云。”
苏砚带着玉简离去时,她说的那八个字,此刻在意识里冰冷地回响。
碎片意念传来模糊的波动:“能量波动……异常。类似……孵化场唤醒信号。但更混乱。掺杂了别的。”
“别的什么?”
“痛苦。恐惧。死亡前的……情绪残留。”
那暗红光晕,不仅是某种信号,还掺杂了大量死亡生灵的情绪残渣。
像是一种……祭品燃烧后的余烬。
黑色星梭依旧没有动静。它们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两条潜伏在尘霾中的黑鱼,耐心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尘霾深处,传来了新的动静。
三四批修士,从不同方向陆续飞来。修为大多在星核境,偶尔有一两个气息晦涩深沉,疑似压制了修为的法相境。
这些人脸上,大多带着寻宝者特有的兴奋与急切。
没人发现隐匿在尘霾深处的黑色星梭。
他们的目光,全被那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吸引住了。
“就是这里!”
“看那些残骸!定是古修遗宝!”
议论声隐约传来。
最先抵达的一批七八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乎同时催动法器,化作数道光芒,径直冲向漩涡边缘——冲向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星舟残骸、青铜丹炉和断剑。
他们脸上带着即将得宝的潮红。
速度很快。
眨眼间,就已冲到了残骸分布的区域。
就在第一个人脚踏上一块断裂船板的同时——
异变陡生!
所有看似散落的残骸上,骤然亮起暗红色的扭曲纹路!
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瞬间从每一块残骸上蔓延而出,彼此勾连、缠绕,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猩红色的光网!
光网猛地向内一收!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半球形血色光罩,轰然成型,将最早冲进去的七八名修士,连同他们祭出的护身法器、飞剑,一股脑儿罩了进去!
光罩内,景象扭曲。
只能看到里面的人影疯狂冲撞,法器光芒爆闪,凄厉的惨叫和怒吼被光罩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但星力波动的剧烈挣扎,清晰可感。
然而,仅仅两三息。
所有挣扎的波动,戛然而止。
光罩内,瞬间归于死寂。
血色光罩缓缓散去,像被无形的手抹去。
原地,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灰烬,连那些法器的残片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
仿佛那七八个人,从未存在过。
后面赶到的其他修士,猛地刹住身形,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死寂。
连尘霾的流动,都仿佛凝固了。
黑色星梭,依旧静静悬在远处。
舱腹下,那三颗漆黑的金属球体,表面幽光,似乎更亮了一丝。
裂缝阴影里,洛清晚“看”着那片空地。
意识深处,一片冰冷。
陷阱。
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远处,幸存的修士们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如同受惊的鸟兽,疯狂催动遁光,向着来路亡命逃窜。
尘霾被搅动,一片混乱。
黑色星梭,直到此刻,才有了新的动作。
其中一艘星梭,舱腹那道细缝再次无声开启。
三颗漆黑的金属球体,轻轻一震,化作三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悄无声息地飞向漩涡边缘——飞向那些刚刚吞噬了七八条人命的残骸。
它们悬停在残骸上方尺许。
球体表面,幽光流转,仿佛在“吮吸”着什么。
过了一会,幽光渐熄。
三颗球体飞回星梭舱腹,细缝闭合。
两艘星梭,这才缓缓调转方向,梭尾喷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焰,向着尘霾深处,无声滑去。
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灰雾之后。
涡流之眼,重新恢复了缓慢的旋转。
灵光点点,美丽而致命。
只有那片空荡荡的区域,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裂缝里,碎片意念控制着身体,依旧静止。
它在等。
洛清晚的意识,却无法平静。
血祭。
星梭。
等待收割的球体。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正被困在网中央。
不。
她看着那片吞噬了七八条性命、此刻却空无一物的漩涡边缘,意识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必须出去。
必须恢复身体的控制权。
必须……斩开这条生路。
碎片意念似乎感应到了她意识的剧烈波动,传来一个冰冷的疑问:“你……想做什么?”
洛清晚没回答。
她只是将全部意志,像磨砺了千万次的剑锋,对准了体内那片冰冷、混沌、却掌控着她身体的异物。
无声。
却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