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动。
贴着星舟残骸锈蚀的龙骨,滑进另一片阴影。动作流畅得吓人。
洛清晚的意识悬在角落,冷眼看着。
她能“感觉”到碎片意念的冰冷基底。那缕被她楔进去的注意力,像颗嵌在冰里的石子,硌着。碎片似乎没空处理它——母体那边传来的混乱意念越来越强,岩台在微微震颤。
虫群躁动起来。
伏在四周的护卫虫昂起头,嘶嘶作响,复眼全部转向中央那团暗红肉瘤。
身体伏得更低。
五指抠进地面碎岩。
“离开。”
两个字,生硬砸进意识。
身体立刻弹起,折向岩台侧后方——那片被她标记过的、闪着异常暗红光晕的岩壁阴影。
速度极快。
风声在耳边拉成尖细的呜咽。那片暗红光晕越来越清晰,不是反射,是自内而外的、规律的明灭。
像呼吸。
更像是……某种阵法灵光被遮掩后的残余脉动。
洛清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碎片控制着身体,在距离岩壁三丈处骤然停住。从极动到极静,毫无征兆。右腿伤处传来钝痛。
岩壁底部,有道裂缝。
很窄。裂缝深处,暗红光晕透出来,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与虫巢腥臊截然不同的味道。
干燥,微涩,带着金属冷却后的余味。
是尘霾。
熔星古道另一端尘霾带的气味。
“进去。”
身体侧转,左肩探入裂缝。岩壁粗糙,刮过肩头衣物。裂缝比看起来更深,曲折。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另一种让人窒息的广阔。
洛清晚的呼吸,在意识深处停了一拍。
裂缝尽头,是处天然形成的巨大穹窿。没有顶,向上望去,是翻滚涌动的、铅灰色厚重尘霾,无边无际。尘霾之下,是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漩涡。
“涡流之眼。”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漩涡由无数破碎星尘、灵光残屑构成,缓缓旋转。边缘处,空间极不稳定,时不时迸裂开细小的、漆黑的缝隙,又迅速弥合,发出“嗤嗤”轻响。那是空间裂缝。
漩涡中心,幽暗深邃,像张通往未知的巨口。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漩涡外围。
零星散布着东西。
星舟残骸,法器碎片,甚至有几具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尸骸,半掩在尘埃里。年代不一。
洛清晚的目光扫过。
三处较大的残骸:一艘星舟的断裂船头在东,一尊倾倒青铜丹炉偏北,半截插在岩地里的巨剑斜指西南。三者之间,隐约构成个不规则的三角。三角中央,恰好是几块散落的小型法器碎片,排列得……太整齐了点。
不像自然坠落。
倒像是被人刻意摆过,补全了三角阵势的某个残缺节点。
“阵。”
碎片意念忽然吐出这个字。
它也看出来了。
身体隐在裂缝出口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深处泛着非人的、冰冷的微光,一寸寸扫描着整个漩涡区域。
洛清晚借它的“视线”观察。
漩涡缓缓旋转。大约每过三十息,会转到某个特定角度。就在那一瞬——
漩涡中心那片深邃幽暗里,极快地闪过一点暗红光晕。
不是灵光,更接近……血光。
粘稠,不祥,转瞬即逝。
但就在它闪过的刹那,洛清晚明显感觉到,碎片控制的身体,肌肉绷紧了一瞬。
不是恐惧,是某种本能的、近乎厌恶的排斥。
“血……祭。”
碎片意念里,艰难挤出两个更生涩的音节。
洛清晚心头一凛。
血祭?
她想起苏砚带走的玉牌,想起自己让他传的那八个字。
涡流之眼,血祭疑云。
原来线索指向这里。
身体忽然伏低。
几乎同时,漩涡边缘,一道稍大的空间裂缝无声绽开,又合拢。迸发的空间乱流扫过附近,将一块悬浮碎石碾成齑粉。
碎片控制着身体,往后缩了缩,彻底隐入岩壁阴影褶皱里。它在评估风险。
洛清晚也在评估。
残骸构成的残缺阵势,漩涡中心诡异的血光,加上这天然的空间裂缝杀场……这里绝不是什么善地。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谁布的?
目的又是什么?
她正想着,碎片意念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身体猛地转向,面朝来时的裂缝方向。但碎片的“注意力”,投向了穹窿另一侧,那片更浓重的尘霾深处。
洛清晚顺着那感知“望”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铅灰色尘霾在缓慢翻滚。但很快,她察觉到了异样——有两小片区域的尘霾,扰动的节奏和周围不太一样。更规律,更……刻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尘霾后面,小心翼翼地靠近。
来了。
念头刚起,那两片尘霾便被无声分开。
两艘星梭,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像两条幽灵鱼滑了出来。梭身线条流畅,表面似乎涂抹了吸收探测波动的材料,在尘霾背景下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不是从洛清晚来的方向出现的,而是从尘霾带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区域钻出。行动轨迹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一左一右,保持着固定距离,悄无声息地朝着“涡流之眼”靠近。
在距离漩涡边缘尚有数百里处,两艘星梭同时停下。
悬浮,静默。
舱门没有开。
但下一瞬,数道强横的神识,已如无形的触手,从星梭内悄然探出。
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探查意味。
它们开始反复扫描漩涡周边区域,扫过那些残骸,扫过空间裂缝,扫过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岩壁与阴影。
包括洛清晚藏身的这片裂缝出口。
神识掠过。
洛清晚感觉到碎片意念瞬间绷紧,身体机能被压到最低,连心跳都近乎停滞。那缕被她楔入的注意力,也被碎片用更冰冷的意念死死裹住,遮掩了所有波动。
神识扫过裂缝,略作停留。
似乎察觉到了这里地势特殊,多探了一息。
然后移开,继续扫向别处。
碎片意念没有放松。
洛清晚的意识悬在冰层之上,冷冷“看”着那两艘漆黑的星梭。
星梭依旧静默,悬在尘霾中,像在等待什么。
或者,在确认什么。
漩涡缓缓旋转,中心那点暗红光晕,又一次如期闪过。
这一次,洛清晚看得更清楚了些。
光晕闪灭的瞬间,那几处刻意摆放的残骸之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脉络,跟着亮了一下。
很隐晦。
但确实存在。
残缺的阵势,被那血光……激活了一部分?
她正想着,其中一艘星梭,忽然朝另一艘,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梭尾。
像是某种信号。
另一艘星梭,舱腹部位,无声地打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光,也没有人出来。
只有三颗拳头大小、浑圆漆黑的金属球体,被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飘出,悬在星梭下方。
球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
但洛清晚在看到它们的瞬间,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东西,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感觉。
不像是探察用的法器。
更像是……某种一次性的大威力杀器。
碎片意念的冰冷基底,也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它认出了那东西的危险性。
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裂缝深处缩退。不是恐惧,是计算过风险后的最优规避。
洛清晚的意识跟着后退的视野,最后瞥了一眼漩涡。
暗红光晕已熄。
残骸间的微弱能量脉络也隐去。
只有那三颗漆黑的金属球体,静静悬在星梭下方,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裂缝的阴影,彻底吞没了视线。
黑暗中,只剩下碎片意念冰冷的运转声,和她自己意识里,那无声绷紧的弦。
涡流之眼。
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