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动。
不是走,是爬。
右腿拖在后面,左腿和两只手撑着地,指骨压进碎岩。动作僵硬,但快。快得不正常。
洛清晚的意识缩在角落,看着“自己”用这种姿势往前蹿。
前方黑暗里,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虫巢深处。
母体沉睡的地方。
“停下。”她试图嘶吼,声音憋在喉咙里,连个气音都挤不出来。
身体不理她。
遇到低矮岩顶,脖子自己往后仰,脊骨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滑过去。遇到凸起的石棱,右手提前半拍抬起来,五指抠进岩缝,把整个身体拽向前。
流畅得吓人。
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岩石的粗糙,缝隙里湿滑的苔藓,还有某种黏腻的、带着腥气的分泌物。
那不是她的感觉。
是“碎片”在感知。
她成了傀儡。
一具还有知觉的傀儡。
水道开始往下倾斜。
坡度很陡,岩壁长满了滑腻的黑色菌毯。身体侧过身,用左肩和左腿外侧抵住岩壁,右腿拖在后面,像片落叶顺着斜坡往下滑。
速度越来越快。
风刮过耳畔,带着地底特有的腐臭。
暗红色的光在下方闪烁,越来越近。
不能去。
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拼命集中精神,想夺回右腿的控制权。念头刚起,右腿猛地一抽。
不是她在控制。
是“碎片”察觉到意图,直接锁死了所有关节。剧烈的酸痛炸开,从大腿根窜到脚踝。
她疼得想蜷缩,可身体还在往下滑。
冰冷的信息流就在这时淌进脑海。
不是语言,是感觉。
——饥饿。
无边无际的饥饿,像潮水涌上来。星核、经脉、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要吞噬,要填补。
紧接着是第二道。
——回归。
一个明确的指向,不容置疑。回到源头,回到那片暗红光芒的中心。
信息流里夹杂破碎画面:无数虫群匍匐,地脉如血管搏动。更深处,某个庞大存在在沉睡中缓慢呼吸。
画面一闪而逝。
那股冰冷的、绝对的归属感,却烙在了意识里。
“不……”洛清晚在心底挤出这个字。
身体滑到了斜坡底部。
这里是个浅坑,积着浑浊泥水,漂着灰白色菌丝和几具残缺虫壳。
暗红色的光从前方一道裂缝透出来。
裂缝很窄,里面传来湿黏的蠕动声,还有牙齿摩擦甲壳的细响。
有东西在里面。
很多。
身体停住了。
它蹲在坑边,右手抬起,五指虚握,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转向裂缝左侧——那里岩壁颜色略深,布满了蜂窝状小孔。
伸出手指,探进其中一个孔洞。
抠。
一块巴掌大的岩壳被硬生生掰了下来。断面参差不齐,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更狭窄的缝隙。
没有光,只有更浓的腐臭。
身体没有犹豫,直接往里钻。
头先过去,肩膀卡了一下。它停顿半息,左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像是自己卸开了关节,整个肩膀缩进去一截,顺利滑入。
洛清晚看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人的动作。
缝隙里挤满了滑腻的、带着弹性的东西,像是某种生物的巢穴内壁。身体在里面扭动,像条蛇,一点点往前蹭。
前方传来窸窣声。
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黝黑的虫子从黑暗里冒出来,复眼闪着微弱的红光。它们摆动着口器,围过来。
身体的动作停了。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最近的那只虫子。
没有攻击。
只是张开。
虫子的动作僵住了。复眼里的红光急促闪烁几下,然后慢慢伏低身体,甲壳摩擦地面,发出顺从的沙沙声。另外几只也做出了同样动作。
它们让开了路。
身体收回手,继续往前。
洛清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当“碎片”操控她的手对准虫子时,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从她残破的星核深处荡开。
那是母巢碎片的气息。
虫子认这个。
可这服从有代价。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散发气息,星核里那点残存的力量就被抽走一丝。很细微,但持续不断。
像一根针,在慢慢放掉皮囊里的气。
撑不了多久。
身体还在往前蹭。
缝隙到了尽头,前面是垂直向下的竖井。井壁光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膜,膜下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络在搏动,像活物的血管。
竖井深处,传来沉重的、仿佛巨兽酣眠的呼吸声。
母体。
身体在井口边缘停住,低头往下看。
洛清晚“借”它的眼睛,看到了井下的景象。
竖井并不深,约莫十几丈。井底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岩台,岩台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肉瘤状物体。表面布满褶皱和蠕动的触须,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它半透明的皮层下透出来的,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
那就是饥饿的源头。
岩台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虫壳。
是星舟的残骸。不止一艘。年代似乎很古老,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岩垢和菌斑,但依稀能看出不同的风格。
还有尸体。
人类的尸体。
穿着不同的服饰,早已干枯,皮肉紧贴着骨头,像风干了千百年的标本。但他们腰间的储物袋、手中的法器,甚至脸上凝固的表情,都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被吸干的。
灵韵、生机、甚至魂魄,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这层空壳。
这里不是巢穴。
是猎场。
是陷阱。
洛清晚的心沉下去。
身体开始往下爬。
它没有用手,而是用指甲抠进井壁的胶质膜里。那膜很有弹性,指甲陷进去,被紧紧裹住,反而提供了支撑。它就这样一点一点,朝着岩台降落。
越往下,那股饥饿的吸力就越强。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直接作用于星核和神魂的牵引。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弄她残破的星核,试图把里面最后一点东西也抽出来。
身体似乎不受影响。
它只是爬。
就在脚尖即将触到岩台地面的瞬间,井壁一侧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那是一只体型修长、甲壳呈流线型的虫子,六对节肢末端锋利如镰刀。它没有复眼,整个头部就是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嘴。
护卫虫。
专门猎杀靠近母体的“杂质”。
镰刀般的前肢撕裂空气,直劈脖颈!
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不是来不及,是它似乎没把这只虫子当成首要威胁。它的注意力,大部分还锁定在岩台中央的母体上。
前肢劈到眼前。
身体才猛地后仰,左手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抓向虫子的口器!
五指扣进利齿的缝隙。
用力。
咔嚓。
口器被硬生生掰断一截。墨绿色的汁液溅出来,溅到脸上,温热,腥臭。
虫子发出尖锐的嘶鸣,剩下的节肢疯狂挥舞。
身体不退反进,右手如电,插进虫子甲壳的接缝处。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还有甲壳下柔软组织的颤动。
再用力。
整条手臂没入虫体。
撕扯。
虫子剧烈挣扎,节肢在岩壁上刮出刺耳噪音。但只持续了两息,就软了下去。
身体抽出手臂,带出一大团黏稠的内脏和组织。它随手甩掉,看都没看还在抽搐的虫尸,转身,继续朝着母体走去。
洛清晚抓住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刚才,护卫虫突袭时,“碎片”的操控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不是失误。
是它的“优先级”出了问题——母体的吸引力,干扰了它对即时威胁的判断。
它有漏洞。
基于本能逻辑的漏洞。
岩台很宽,走到母体跟前,用了十几步。
越是靠近,那股吸力就越恐怖。洛清晚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被拉扯,仿佛要被拽出躯壳,投进那团蠕动的肉瘤里。
身体在母体前方三尺处停下。
它抬起头,看着那团巨大的、呼吸着的肉瘤。暗红的光芒映在脸上,把皮肤照出一种诡异的蜡色。
右手缓缓抬起,伸向肉瘤表面一条微微鼓起的脉络。
像是要触摸。
要回归。
洛清晚的心跳几乎停止。
不能碰!
碰了就完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脉络的刹那,母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暗红光芒骤然变得刺眼,肉瘤表面的褶皱疯狂蠕动,那些垂落的触须猛地绷直,像受惊的蛇。
一股混乱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意念,从肉瘤深处爆开!
不是针对外来者。
是它自身出了问题。
身体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缩。脑海里,“碎片”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不是恐惧,是困惑,还有一丝被干扰的烦躁。
它和母体的连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断了。
只有一瞬。
连半次呼吸都不到。
但洛清晚抓住了。
她没有去抢身体,没有试图控制手指。那太慢,也太明显。
她用尽全力,将残存意识里最尖锐的一缕“注意力”,像磨过的钉子,对准了“碎片”感知中那片最异常的暗红光晕——就在母体肉瘤的侧后方,岩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里。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属于母体,也不属于虫群。
钉子狠狠楔入。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但“碎片”冰冷的意识深处,仿佛被什么细小的、陌生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下一刻,控制权再度锁死。
身体猛地伏低,几乎贴到地面,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向后滑退,瞬间隐入最近的一艘星舟残骸的阴影里。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可洛清晚知道,不一样了。
那缕“注意力”还钉在那里。
像黑暗中一个无声的标记。
碎片意念没有反应。
它依旧冰冷,依旧掌控着一切。
但在那冰冷的深处,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被标记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