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漉米行》全篇,连同刘克庄今日御前论诗语录,都抄录入御览诗集,颁赐东宫,永为诗道范本。”
口谕落下来,殿里静了一瞬。钱良弼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指节在朝服袖管里攥得死紧。当着满殿的人辩输了,他又羞又恼,偏还得站着,躬身,谢恩。
他眼角斜过去,朝旁边一位同僚递了个眼色,那同僚微微颔首,袖着手退了半步——散朝之后,台谏里有几个熟人,得连夜走一走。字句上的毛病,不怕找不出来。
周围站着的几位词臣,脸上神色各异,低声交换着眼色。先前那些轻慢、冷笑,这会儿都收了。
刘克庄自己倒像没事人。他垂手立着,脸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得意。今日这份圣眷,听着是天大的体面——官家要抬写实的诗风、抬寒门,压的是翰林那一帮抱团自重的老臣。恩宠给下来,也是一副枷锁扣下来。
一场御前论诗,到头来是布衣的诗赢了朝堂的雅文。
散朝出来,宫门外车马挤作一堆。各地赶来的文人、寒门士子早候在那里,见他出来,呼一下围拢,眼睛都是热的,要一睹这位再起的学士。
人群前头,一个布衣青年拼命挤到最前。衣衫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手写的诗稿,指节都捏白了,身子在微微打颤。是沈九。
他抬头望着刘克庄,嗓子干涩,话里带着不敢信的颤音:“刘编修……学生这篇拙作,当真能录入御览诗集,传到东宫去?”
刘克庄点头,声音不高,却实:“君诗有心、有民、有苍生,自然配得上传世流芳。今日起,此诗不再埋没尘埃。”
沈九眼圈一下红了,压了多年的酸水全涌上来:“学生写这篇《漉米行》,写了整整三载。前后投过十七家诗社、四处书坊。人人看了都说字句真切,字字泣民,可没有一家敢收。”他喉头哽了一下,“诗社怕它怨讽时政,书坊怕它惹祸。学生有一度想,这篇写尽百姓苦的东西,到头来怕是只能烂在箱底,谁也不知道。”
“今日,它活过来了。”刘克庄接过诗稿,提笔在篇末批了几句,字锋苍劲,既赞他的赤诚,也叫他守住。批完,转头吩咐身边的门生陈实之。
“实之,即刻抄录三份全文。一份送入国子监存档,一份传至临安各大书院传阅,一份我自留底稿。”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诗作既入了御前,就不能叫它困在深宫里。白纸黑字传天下,日后才有人私删改不了它,掩不住布衣的这一声。”
陈实之拱手:“弟子即刻去办。”
一滴热泪砸在诗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沈九俯身长揖下去,腰弯得很低。
刘克庄抬手把他扶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枝风干的寒梅。花瓣早枯了,枝还硬挺。他轻轻搁进沈九掌心。
“你既见了民间的苦,往后更要写人间的盼头。”他看着沈九,“回去把《漉米行》后半篇补全。写灾后怎么春耕,写水退了田怎么重新长庄稼,写苍生困顿之后,那一点生机。作诗的人,要敢写人间苦,也要敢替世间留一点光。”
沈九把干梅和诗稿攥在手里,重重点头,眼里又有了光:“学生谨记学士教诲,必定写完续篇,不负初心,不负苍生。”
他再三揖谢,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再不是从前那副畏缩模样。
暮色压下来,临安城一层层黑透。驿卒披星戴月出了城,马蹄声敲碎长街的夜,带着御览诗集的诏令,往四方州府去。
驿馆里灯烛通明。陈实之快步进门,脸色沉,压着嗓子递上连夜打听来的消息。
“先生,事情有变。”他声音很低,“国子监祭酒赵元弼府上,灯火一夜没熄。今日殿里非议先生的那位江编修,散朝后连夜奔了台谏衙门,递了密帖,罗织先生‘以俗乱雅、惑乱文风’的罪名。”
刘克庄执笔的指尖顿了一下。一滴墨垂下来,落在纸上,洇成小小的一团。
“江某……”他低声念这两个字,眼神没什么起伏,“三十年了。趋炎附势、抄诗构陷的本事,半分没改。”
陈实之愣了愣:“先生认得此人?”
“自然认得。”刘克庄慢慢抬眼,语气平平,“当年头一个抄录我《落梅》的句子,送进台谏,一手把我推进诗祸绝境的,就是他。”
他停了一停。
“江某胆小,胸无主意,没这个胆儿独自递帖害人。他连夜跑台谏,必是受人指使。你即刻去查,近三日,赵元弼有没有跟兵部的何守一私下密会、暗通声气。”
陈实之神色一正:“弟子明白,即刻去查!”
刘克庄提笔,在素纸上写下“赵元弼”三个字,旁边注上今夜时辰、驿马的动向、台谏那边的异动,一笔一笔,条理清楚。
“御前论诗的完整文稿,明日一早全部抄出来,分送临安各大书院、学宫。”他目光沉静,“另外多抄一份,我亲自送到赵元弼祭酒府上。”
陈实之愕然:“先生,主动把稿子送到对头家里?这是为何?”
“他要劾我以俗乱雅,靠的是断章取义、拿半句话做文章。”刘克庄眼里清亮,“大宋台谏递状有规矩,弹劾一篇文章,必须附完整原稿、注明始末,才能立案归档。江某仓促递密帖,抢的是先声夺人,必然没附全文——这状子本身就不合规矩。”
他语气平稳:“我把全文送上门去。他执意要弹,就是明知全文、故意构陷;他不敢弹,就是心里理亏、凭空罗织。”
“他要发难,尽管发。”他唇角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先把悯民写实这一道,钉进御览诗集,传遍天下士林。他弹得越凶,越显得他守着旧窠、容不得人;正道的诗文,反倒传得越广。”
他搁下笔。这一场诗道之争,到这一步,早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辱。他今日拿诗正名,就是要撬一撬这堵砌了多年的墙。
说完,他从衣襟里头,取出那枚常年贴身戴着的木梅簪。簪身叫体温养得温润,纹路细——是亡妻林节生前亲手刻的旧物。
指腹抚过簪上的纹路,那些旧事一齐涌上来。他把木簪轻轻压在沈九那叠诗稿顶上。灯下,人影不动。
“内子当年说过,诗文若只会讨好权贵、附庸风雅,就失了本心,不配替天地立文、替苍生立言。”他低声说,一个字一个字,“她若还在,今日也会这么选。”
窗外风过,墙头探出一枝早梅,花瓣轻轻颤了颤。案上墨香还没散,木簪叫烛火烘得微温。
他把诗稿一卷一卷理齐,用镇纸压住,吹熄了一半的烛。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盏灯照着那枚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