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诸事了结,车马启程,马不停蹄折返嵩山。
重回嵩山山门,秦越风不等车马停稳,纵身跃下,一路狂奔闯入山门,跪倒在王长青身前。
昔日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满身风霜,眼底翻涌着沉凝的戾气与坚定。
“师傅!弟子知错!”
“从前弟子贪玩懈怠,荒废武学,愚不可及!从今往后,弟子绝不偷懒半分!”
“弟子要苦修剑法,练就绝世武功!报仇雪恨,斩除乱贼,护佑天下百姓!”
王长青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血海深仇与满身戾气,听完赶来的张富山详述秦家庄惨状,面色愈发沉凝。
他深知,习武先修心,练剑先练德。
带着滔天恨意、满心戾气之人强行习武,极易走火入魔,被嗔恨裹挟,误入歧途。
王长青沉吟片刻,沉声劝道:“越风,你身负血海深仇,为师理解。可你如今心性大乱,戾气缠身,贸然苦修,必被仇恨吞噬,难成正道,甚至断送一生。”
他转头看向张富山:“张兄,可否劳烦你暂且收留他一段时日,待他心性沉淀、褪去戾气,再来嵩山学武?”
话音未落,秦越风猛地抬头,脊背挺直,眼神执拗如铁:
“弟子哪里都不去!只求留在嵩山,潜心修武!求师傅成全!”
张富山见状,心中恻然,当即拱手:“王大侠,孩子心性已然大变,执念至深,还望您收留。张某就此告辞,日后嵩山有任何差遣,张某万死不辞!”
言罢,张富山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庭院之中,只剩师徒二人。
王长青望着跪地不起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惜这孩子纯良本性,怜他身世凄惨,更知这少年复仇护民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无可撼动。
可戾气不消,武学难正。
无奈之下,王长青只得任由他跪地自省。
晨光破晓,至烈日当空,再到残阳西落。
嵩山晚风凛冽,寒意刺骨。
秦越风长跪台阶之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任凭寒风侵袭、身心俱疲。
极致的疲惫与悲愤席卷全身,最终,少年身形一晃,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倒地。
“扶他去静心院。”
王长青轻叹一声,吩咐身旁弟子。
随后两名弟子将其搀扶送入静心院。
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即便昏迷仍带着恨意的少年,王长青缓缓开口,声音沉定:
“从此,秦越风入静心院修心。
心性一日不平,便一日不授武学。
戾气一日不消,便一日不许出院!”
秦越风便在嵩山静心院安下身来。
这静心院与尚武堂有一墙之隔,四周枫杨参天,竹影婆娑,院中只有一间简陋柴房、一方小菜园,再无多余陈设。
王长青既未将他列入门墙,也未许他习武,只吩咐他每日做些粗活——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扫地,将院子扫得一尘不染;白日里种菜浇园,挑着木桶往返于山涧与院子之间;待到日头西斜,便入后山砍柴,捆扎整齐后堆在院角。
粗活累活日复一日,秦越风却从无半句怨言。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卧柴房之时,白日里强压下的心里的恶梦便会翻涌而上。
秦家庄冲天的火光、乱兵狰狞的笑、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村民凄厉的哭喊……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锥心刺骨。
他时常在深夜忽然惊醒,浑身冒出冷汗,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攥着被子,过好久才能从那地狱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窗外月色清冷,洒进柴房,映得他眼底一片通红。
“若不会武功,便只能任人宰割,连爹娘的仇都报不了……”
每一次惊醒,这份念头便更深一分。
自那以后,秦越风但凡得空,便会寻到王长青居所外,躬身等候。
这日清晨,王长青自房内走出,便见秦越风站在廊下。
“师傅。”秦越风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越风恳请师傅收我为徒,传我嵩山剑法,越风定当勤学苦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王长青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淡,只淡淡摆了摆手:“你心性未定,戾气太重,眼下尚不宜习武。”
“可乱世之中,身无武艺,手无寸铁,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秦越风急声争辩,“乱兵屠村之仇,爹娘惨死之恨,我若不学剑,何以立身?如何报仇?”
“报仇二字,最乱心性。”王长青语气依旧平静,“剑乃凶器,心不静,则剑走偏锋,轻则伤己,重则误入歧途。你且安心在静心院做事,修养心性,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说罢,王长青转身,径直离去,只留秦越风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此后数日,秦越风又数次寻到王长青,或是在走廊下苦等,或是在路中拦阻,言辞愈发恳切,甚至愿立下重誓,只求一学剑法。
可王长青始终避而不见,偶尔被他堵上,也只寥寥数语打发,始终不肯松口收他为徒,更不提传剑之事。
后山的林木长的茂盛,崎岖的小路上落满了树叶。
秦越风背着柴刀,正行至一处密林边缘,忽听得前方传来呵斥声与鞭打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他心中一紧,连忙闪身躲到一棵又高又粗的大树后面,探出头悄悄望去。
只见林间小路上,数十名官兵手持长刀长枪,正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
其中有壮年男子,也有几名面色惊恐的年轻女子,人人手脚带缚,步履蹒跚。
一名官兵正挥舞着长鞭,抽在一名行路缓慢的男子身上,鞭子破空作响,每一下都落在皮肉之上,留下深深血痕。
“快走!磨蹭什么!再不快走,我打死你!”官兵厉声怒骂,面目凶狠。
那被打的男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哀求:“官爷……行行好,我实在走不动了,求您赏口水喝……”
“还想喝水?我看你是找死!”那官兵听后更是恼怒,扬鞭又要抽打。
秦越风躲在树后,只觉心口一紧,指尖死死抠住树皮。
他远远看过去,只见几名士兵的刀上还滴着未干的血迹,地面之上,一串串血脚印从远处延伸而来,触目惊心。
队伍最前方,一名为首的头领身披重甲,手提一柄大环刀,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色冷漠,对身后的哀嚎与鞭打视若无睹。
队伍缓缓行过,尘土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待官兵押着百姓远去,林间重归寂静,只余下几声隐约的啼哭随风飘散。
秦越风自树后走出,望着那串血脚印延伸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心中翻江倒海,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原来在这乱世之中,受害的不只是秦家庄,不只是我爹娘,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百姓……他们手无寸铁,任人欺凌屠戮,连一口水、一条活路都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