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元年,冬。
莆田城外下了霜,田埂上一层白,风刮过来,草木都缩着。刘克庄这几年挂着个祠禄的虚衔,没有实职,人住在乡野,心却没离开过村里的事。
石门村在城外不远。村里陈、林两姓,祖祖辈辈挨着住,为着村后那口三岔潭,打了三代。
潭是全村的水源,养着前头一百多亩田。闽地秋冬少雨,旱期长,水一紧,谁攥着潭口,谁就攥着一年的口粮。几十年里,两族吵过、打过,毁过对方的田,烧过对方的祠堂,一层一层的旧账,早结成了死扣。
今年旱得早,潭水一落到底,那股绷了几十年的劲,断了。
陈家族长陈老八带人堵了潭的入水口,断了林家的渠,把潭水死死攥在手里。林大嘴不甘示弱,带人拦住陈家运粮的牛车,两边在村口黄土道上站开了。锄头、扁担攥在手里,人往前挤,叫骂声一层压一层。有半大孩子叫大人搡到后头,哇地哭了一声,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
村里劝不住。有人一路小跑,赶去刘克庄的住处报信。
他听完,抓起外袍就往外走,叫上陈生。这种事拖不得——真打出人命,官府一来,两族老小便都得跟着遭殃。
两人踩着田埂上的霜往前赶。道上已有逃出来看热闹的村妇,怀里搂着孩子,嘴里念叨着要出事。离村口还有半里地,吵嚷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刘克庄脚下加快。
到了村口,吵嚷声先扑过来。
陈老八站在牛车上,手里攥着锄头,眼睛红的。林大嘴踩在一旁矮墙上,身后几十号人,个个攥着农具,寸步不让。两边人往前拥,有人已经摔了锄头,裤脚叫人扯住。一个中年汉子把扁担横在身前,朝对面啐了一口。
“都住手!”
刘克庄一声,不高,可吵嚷声齐刷刷断了。
两族的人回过头。见是闲居乡里、素来公正的刘后村,火气先泄了一半。
陈老八从车上跳下来,草鞋落地,拱手:“先生这么冷的天,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要打群架,我来看看。”刘克庄的目光从两拨人脸上扫过,“一口水的事,非要闹到见血、吃官司才罢?你们当真不怕官府追责?”
这话戳到痛处。大宋律,聚众械斗是重罪,真报了官,领头的跑不掉,两族都得跟着牵连。人群里有人把锄头悄悄往身后藏了藏,也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不动。
陈老八脖子一梗:“先生不知,是林家欺人太甚!我陈家祖坟在潭边埋了几代,去年他们说要清淤拓潭,说挖就挖,动了我祖坟边上的土,惊扰先人!”
林大嘴在矮墙上冷笑:“清淤是全村利民的公事!你家祖坟正卡在水道喉咙口,挡了全村灌溉,凭你一个坟,耽误大伙吃饭?”
“那是我陈家祖宗躺的地方!怎么让?”陈老八眼睛又红了,抬脚就要往前冲。
两边族人跟着往前涌,推搡又起来了,扁担碰得哐当响。
“退下。”
刘克庄往中间一站,话不凶,可两边的脚都停了。他跨出去这一步,两边几十号人,今日不知要躺下去几个。
“今日我在这儿。谁再动一下手、再生事,我就直接报兴化军县衙,官府来查,两族闹事的一体问罪,绝不姑息。”
他在乡里断事公道,这话有人信。人群慢慢往后缩,村口静下来,只剩风。有人把锄头杵在地上,直喘粗气。刘克庄没再看两边的脸色,转身朝潭边走。
他不说理,先走到潭边。
蹲下去,看水流的方向,看哪边田高、哪边田低。潭水瘦得见底,石头都露出来了。他伸手掬了一捧,水冰得刺骨,顺着指缝漏回潭里。站起来,又绕着潭边走了半圈,看旧渠的沟痕在哪、田埂在哪。把周围的田、渠、坟地都记下来,又叫人把陈、林两家的族谱、地契、乡里旧簿取来,摊在车板上一页一页对。纸叫风刮得哗哗响,陈生用两只手压着两角。他一行一行看,厘清两族地界、田亩、坟地这些年的归属。
对完,他抬头问陈老八:“你家祖坟,哪一年修的?地界怎么定的?”
陈老八一愣,张嘴就来:“祖上相传,是前明康熙年间建的,世代守着,没挪过。”
旁边几个乡邻没听出毛病。刘克庄翻族谱的手停在半空——本朝哪来的“康熙”?这分明是后人现编的,拿个假祖制,霸着潭水。他脸上没露,只把这茬牢牢记下。
他转过去问林大嘴:“你们说要清淤拓潭,是几时定的公事?”
“去年冬天。”林大嘴答得痛快,“族里商量好,为保今年的田,才动的这个念头。”
刘克庄点头,叫陈生取一张白纸来,当众摊开,提笔勾了几笔。不过片刻,一张三岔潭的简图就出来了——水从哪来,往哪去,谁家的田在哪,清清楚楚。
他指着图,面向两族众人。
“诸位看。水从东北来,往西南走。陈家祖坟在东北高地上,田就几亩薄的。林家一百多亩田在西南低处,全靠这潭水引过来灌。”
他看向陈老八,语气平和,话却一句一句往实处落:“我问你,你那几亩薄田,这些年靠潭水自然渗过来,够不够吃?够吃,你截断主渠、独占水源做什么?”
陈老八脸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
“答不上,就是私心。”刘克庄声音沉下来,“西南那一百多亩,是全村的饭碗。你一堵,全村颗粒无收。孰轻孰重?”
他又转向低着头的林大嘴,话陡然严厉:“再问你,清淤挖出来的泥,堆哪儿?”
林大嘴下意识一指潭边:“就堆那边空地上,不碍农事。”
“那块空地,正是陈家祖坟的护陵地界。”刘克庄盯着他,“借着清淤的名,把泥堆到人家祖坟上压着,扰人先祖安息——这不是修水利,是故意寻衅、欺陵!”
林大嘴浑身一震,矮下去,头垂得更低,脚在地上蹭了蹭。
四周乡邻这才全看明白。两家都有私心:陈家借假坟霸水,林家借清淤报复。几十年的仇,就是这么攒下来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陈老八和林大嘴并排站着,谁也不看谁,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克庄收起图,站在潭边,声音清亮。
“这潭水是全村的公产,不是陈家的,也不是林家的,谁也不能独霸。今日我立个规矩:水分三股。东北一股小的,专供陈家那几亩薄田,保全宗族的脸面;西南一股主流,走长渠,灌林家一百多亩良田,保全村的生计;中间留一股活水,全村日用、旱涝调剂,谁也不许私截。”
“清淤的泥,各家田头各家清、各家运,不许堆到别人家地界、坟边。谁犯,就是悖逆乡规,跟全村作对。”
静了一会儿,有人先出了声。
“先生断得公道!”
“这样分,谁也不欠谁,再不用争了!”
陈老八长叹一口气。他心里不甘,手还攥着锄头柄,可辩不出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拱手:“先生公允。我陈家认下这规矩,往后不再堵渠。”
林大嘴也从矮墙上跳下来,低着头:“我林家也遵从,往后安分守己,不再生事。”
刘克庄提笔,写了一纸《乡里分水规约》,逐条念给众人听,念得慢,让每个字都落进人耳朵里。念一条,人群里应一声。写完,叫两个族长签字、画押。陈老八握笔的手顿了顿,到底还是落了笔。两家各留一份,又抄一份送到兴化军县衙备案。官府那边存了底,往后谁想翻悔,没那么容易。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攥住刘克庄的手腕。那手粗糙,温热,硌人。老人身后跟着几个白胡子的,都点着头。
“这潭水争了三代,三十多年。”老人声音抖,“年年吵,年年打。今日总算断出个公道。石门村,能过安生日子了。”
刘克庄扶着他,半晌没说出话。老人的手还攥着他,不肯松。
“都是邻里,世代挨着住。为一口水结三世的仇,代代内耗,不值当。”
林家人堆里,又走出来一个跛脚的。他走得慢,一瘸一拐,脸色沉。走到近前,刘克庄才看清他裤腿空着一截,是叫人打坏了腿的。
“先生公道。”他说,“可去年那一架,我儿被打成重伤,如今站不起来,落了终身残疾。这几十年的人命伤损,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吗?”
刚热起来的场子,又凉了。风把谁的头巾吹掉了,没人去捡。
陈老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上前一步,声音低下去:“去年是我陈家子弟手重,打伤了令郎,错在我。往年我护短,推诿。这几年的医药、口粮,我陈家全包,一文不少。”
他说完,头低着。
刘克庄没插嘴。几十年的仇,一张纸化不开。得两家自己把话摊开。
跛脚老人看着陈老八,又看了看周围的乡邻,半晌,叹了一口长气。他那只好手在陈老八胳膊上拍了拍,没用力。
“罢了。世世代代的邻里,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再打下去,儿孙都不得安生。算了。”
陈老八别过脸,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两族的人谁也没再骂,各自散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这会儿错着肩走,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风越来越硬。往回走的路上,陈生低声说:“先生今天断得好。可弟子看陈老八、林大嘴,嘴上服了,心里未必全服。只怕日后还有反复。”
刘克庄沿着田埂慢慢走,暮色从地里升上来。
“人心里的私,最难压。当面服软、肚里藏话,是常事。”他说,“我今天没打算替他们把几十年的仇一笔勾销。我只是给僵持的两家立个规矩、留个体面台阶。真要和,得他们自己想通。我能做的,不过是叫他们今日不至于见血。”
他脚下的霜叫踩碎了,咯吱作响。两边是收割完的空田,稻茬子戳在地里,一排一排。
“不过这场乡讼,倒叫我想起来一桩事。”他声音沉下去,“兴化军这两年,宗族打架、争水争田的事,一桩接一桩。单看是邻里的私利,里头却有点不对头。史党在朝里惯会这一套——挑得底下人斗起来,地方越乱,他们越好问责知军,安插自己人,把权把子攥紧。石门村这一口水争了三代,可要是没有人在外头拨,这把火未必年年都烧得起来。”
陈生倒吸一口气:“弟子这就暗地去查,看这两年有没有外乡人在各村串、挑唆。”
“去。”刘克庄点头,“别声张,打草惊蛇就不好了。查出来也先按下,等我看过再说。”
陈生应了,加快半步跟在后头,没再多问。两人身后,石门村的人影渐渐散了,牛车重新吱呀上路,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冷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他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木梅簪,指腹慢慢磨着上头的梅纹。林节活着的时候,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村邻和和气气,烟囱一起冒烟。她一辈子求的,就是个清平,邻里无争。她若在,见了今日这场面,怕是要红一回眼,又要念一句“早该这样”。
今天能把这三代的仇按下,护住一百多户人的安稳,也算对得起她,对得起自己这几年在乡里守着的这点心。
可石门村这一处平了,不算什么。史党的手,伸得比这口潭深得多,也长得多。
他攥了攥簪子,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黑下来的村舍。窗子里一盏一盏亮起豆大的光。风把道旁的枯草压得贴地,半天掀不起来。他裹紧外袍,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