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以为这事就完了。刘克庄却转过脸,看着身侧的刘德厚。
“刘德厚,你告人吞田、舞弊徇私,罪名坐实了。”他说,“可你身为族中长辈,倚老恃辈,你自己就干净?”
刘德厚一愣,随即把胸脯一挺,声音提得老高:“老夫一生守礼奉公,从没占过族里半分田产,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刘克庄淡淡反问,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他这几年随手记的私札——乡邻孤寡受了欺、公田叫人占了,他就记一笔,纸角卷着,墨色深浅不一,只作备忘,从没往外拿过。今日僵局,这些零碎,倒成了最实的凭据。
他低头,逐行念,声音清亮,传遍整座祠堂:
“绍定元年,你房仗着人多,强占了族中寡妇孙氏的妆奁田三亩。孤儿寡母,没势没援,忍了。”
“绍定二年春,你说要修族里的路,把水渠两岸的熟田两亩圈进自家。”
“同年秋,你勾结外乡劣绅,把族里公用的鱼塘霸了。一年渔利,全归你一房,寒族分不到一口。”
他念完,抬起眼:“桩桩件件,乡邻能作证,田亩能查对。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算不算恃强凌弱?”
刘德厚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额上一层细汗,身子微微发颤,先前那股理直气壮没了影。他支支吾吾:“这……这些都是族里的旧例,历代都这样,算不得……”
“旧例不是公理,陋习不是规矩。”刘克庄把札子合上,声音冷了几分,“一代代倚强凌弱,欺负孤寡贫弱,欺负久了,就叫你们粉饰成了‘旧例’。”
“年轻人贪心舞弊,是贪。你们这些老的,仗着辈分压人、蚕食公产,是狠。”他环视满堂,“今日堂上两边,没一个干净,谁也别装可怜、扮公道。”
满堂死寂。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把脸转向祖训匾。
刘克庄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那块肃穆的祖训匾上,提高声音,一句一句定断:
“今日刘氏祖田之争,我以乡贤身份居中调停,当众定断,立为族规凭据:其一,历代分家文书是祖制铁规,各房原有田亩份额,一概照旧,永不再改。”
“其二,刘世杰勾结书吏、篡改地契、私谋公田,舞弊属实,罚钱五贯,充作宗族公产,用于祠堂修缮、祖祠祭祀。”
“其三,刘德厚倚强凌弱、侵占孤寡田产、蚕食公产属实。所占孙氏的田、水渠的田、族里的鱼塘,一并归还;另罚钱三贯,补贴族中贫寒孤寡。”
宣判完,他口气平和:“依理依规,诸位可有话说?”
堂里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辩。半晌,靠门的一个老族叔先低低应了一声,接着接连有人跟着点头:“后村先生处置公道,我等心服。”
“陈生。”刘克庄吩咐,“取笔来。今日始末、处置条款,一条条写清楚,权责分明。在场的,逐一签名画押,存进宗祠。日后谁要再翻今日的案,就照这份字据办。”
陈生铺开纸,笔走得飞快。刘克庄在一旁口述,起因、双方的过处、奖惩、往后的规矩,没漏一条。墨是新磨的,还没干透。不多时,规整的文书写成。族老、各房代表依次上前,落笔,按手印。堂里一时只听见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刘世杰签的时候,牙关咬着,墨都洇开了。他低着头,那点浓得化不开的怨怼全在眼神里。
刘德厚长叹一声,满脸愧色里藏着不甘,签完退到人群后头,跟几个老族叔对了个眼色。谁也没说话。那眼神刘克庄看见了,没作声。
堂外围观的族人散出来,路上议论纷纷。有人叹服后村先生秉公护弱;也有人暗暗发愁:一次得罪两房,往后这乡里,怕是不太平。两个年轻些的族人跟在最后头,小声嘀咕,说这下好了,往后孙家寡妇的田,总算拿回来了。
祠堂空下来,只剩檐水滴答。张老仆走到刘克庄身侧,低声劝:“先生今日断得公,不徇私情。只是这两房吃了亏,心里都记着您呢。日后怕是要生是非。”
刘克庄望着祖宗牌位,口气淡然:“我要是和稀泥,看着是息事宁人,其实是纵着那两房,寒了穷苦族人的心。宗族里最可怕的,不是吵这一架,是规矩烂了,强弱没了分寸。辈分高的随便压人,势大的随便吞田,孤寡没人管——这样下去,族就散了,人心就没了。”
“我今天得罪的,是两家私心重的。护住的,是那些说不出话的人。他们记恨,就记恨吧。总好过往后年年有人被欺,年年有冤没人管。”
回程的雨还在落,土路一脚一个湿印,草木叫雨洗得清新。陈生捧着记事册子跟在后头,低声道:“先生,学生翻过族里旧册。先前被占田的孙氏、张寡妇、李老伯几家,都是最软的寒门,旧册上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因为没记录、没凭据。”刘克庄脚步一顿,“从今日起立个规矩。族里但凡有田产纠葛、强弱相争、公私侵占,不论大小,都写下来。谁欺谁,谁受冤,起因是什么,怎么处置,一笔一笔,永不漏。”
他顿了顿,又道:“纸笔钱,从公产里出。”
“眼下是宗族的小事。”他一字一句,“来日,是朝堂的大道。”
他没再多说。乡野里的强压弱,跟临安城里的派系压人,是一回事——都是仗着手里那点规矩、那点资历,往没靠山的人头上踩。一年一年的小不公堆起来,就成了朝堂的积弊,成了文字狱,成了寒门走投无路。
晚风把雨丝吹到脸上。他伸手进怀,摸出那支木簪。簪身叫手摩挲得发亮,是林节留下的念想。他看着簪上那几朵细梅。这些年,他没偏过分毫。
可今天这一架,两房的财路,叫他一刀断了。刘世杰在军衙里当差,熟那一套文书的门道。他把公道立在明处,人家会不会在暗处,借着军衙的那点人脉,把今天这桩事改成另一份模样——把他为民立规、整顿积弊的举动,扭成他在乡下结党、收买人心?
他握着簪子,站在细雨里,站了很久。雨丝落在手背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