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风刮得猛，带着股土腥味，混着枯叶烂掉的那股子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祈踩着碎石，鞋底“沙沙”响。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余晖跟泼翻的红漆似的，顺着陡峭山势往下淌，把原本灰扑扑的石阶染成暗橘色。光线慢慢变弱，视野里东西轮廓开始模糊，远处松林跟化开的墨渍一样。
他走得慢，步子也轻。
刚才在演武场，虽说没动真格，可被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那压迫感，跟湿冷苔藓贴皮肤上，甩都甩不掉。陆祈现在就想找个地儿，安安静静待会儿，哪怕就一小会儿。
前面拐个弯，就是外门弟子住的那片低矮石屋区。
就在这时候，一个佝偻身影从弯道另一边挪出来。
是柏戊。
这老头今天干的是清理灵田排水沟的活儿，那沟渠离主路远，淤泥又厚又臭又脏。他拖着疲惫身子往回走，手里拎个破旧木桶，桶底还滴答着黑褐色泥水。
两人距离就三步远。
周围没别人，这岔路偏得很，巡山执事弟子都懒得绕过来看。
陆祈脚步顿了一下。
柏戊也停住，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褶子的脸，在昏黄光线里看着格外粗糙。两鬓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眼神浑浊，透着常年劳作的麻木。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陆祈没说话，脸上表情也没动一下。他微微垂下眼帘，装作看脚下路，实则意念一动。
【元灵观测面板】“唰”地一下，在视网膜上闪过去，快得眨眼都来不及。数据流跟瀑布似的往下冲，瞬间锁定眼前这看似普通的老头。
【目标：柏戊】
【修为：炼气大圆满（壁垒松动率 18%）】
【肉身状态：腰肌劳损（重度），肾气亏虚（中度），经脉淤堵（轻微改善）】
【心态数值：期待值 64，恐惧值 71，焦虑值 85】
陆祈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炼气大圆满，卡在瓶颈整整三十年。
这得有多绝望？就跟被困在深井里的野兽，每天抬头就看见巴掌大一块天，不管咋挣扎，爪子磨破皮，喉咙喊哑，也爬不出去。
可现在，那坚不可摧的“壁垒”，居然松动了百分之十八。
这不是奇迹，是那本匿名流传的手抄笔记带来的改变。
陆祈看向柏戊那双浑浊眼睛。老头视线没落在他脸上，越过肩膀，看向远处渐渐沉入山脊后的落日。
柏戊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风一吹就散：“要是……能再进一层……”
话刚说完，他猛地缩了下脖子，像被啥无形东西抽了一鞭子。眼神里光亮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惊恐。
“不行……不能动……一动，执法堂的人就来了……”
他低下头，死死攥住破木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桶里泥水晃出来，溅在布鞋上，他都没察觉。
陆祈站在原地，没动。
他能感觉到柏戊身上那股矛盾劲儿。一边是对突破境界贪得无厌的渴望，一边是对权威惩罚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张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
这就是代价。
古法修行讲究顺天应命，循序渐进，看着稳，其实跟慢性自杀差不多。那些被当成“异端”的改良法子，能让人看到希望，可也得背负被整个体系绞杀的风险。
柏戊不知道笔记谁写的，也不知道背后啥真相。他就知道，自己这残破身子，终于有点活人气儿了。可他也清楚，只要稍微有点“异常”，让执法堂盯上，等待他的就是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甚至更惨。
他不敢问，不敢谢，不敢认。
他只能把这丝希望，连同恐惧一起，吞进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陆祈看着，心里没啥波澜，就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没上前安慰，也没出声提醒。
在这高压环境下，多余善意，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引来杀身之祸。
他就是个路人，一个同样在夹缝里求生的底层弟子。
柏戊好像感觉到身后有人盯着。他浑身僵了一下，没回头。他知道身后有人，可不敢确认是谁。也许是同门嘲讽他，也许是执法堂探子，也许……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选择沉默。
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几秒钟后，柏戊迈开步子。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枷锁。背影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摇摇欲坠，可就是倔强地不肯折断。
陆祈还站着，直到听到那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石屋群里。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里面板自动关闭，那股淡淡蓝光没了。太阳穴有点刺痛，这是精神力过度集中后的正常反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风刮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擦过衣角。
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可顽强。
陆祈转过身，往自己洞府走。
脚下路还是那条路，碎石硌脚，风声呼啸。
可他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这巨大修仙宗门里，像柏戊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沉默，卑微，像野草一样活着。他们渴望力量，又怕力量背后的规则。
陆祈握紧拳头。
掌心传来真实又坚硬的触感。
他要赢。
不是为了成仙问道，也不是为了名扬天下。
是为了让这些人，不用再独自背负这份恐惧。
夜风凉飕飕的。
陆祈身影融入夜色，就剩下两道长长脚印，很快被风吹散的尘土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