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尽头一开,众人先被一股很大的空声撞了一下。
那不是风,是回响。
像整座山腹深处都被掏空成了一只巨大的铜腹,任何一点轮磨、脚步、簧响、铁碰,都能在这里沿壁走一整圈再折回来。
旧炉脊先滑出去。
燕沉舟紧跟着半弯身穿出窄道,眼前骤然一阔。
山心旧转台,终于露了真身。
这地方比他们一路走过的任何一间旧室、任何一座吊台都大,几乎像一口被整个掏空的山腹大井。
井中央悬着一座圆形旧转台,台面并不平码,而是分成内外三圈。最外圈遍布一道道半弧送槽,中圈立着许多高低不齐的旧导梁,最里圈则压着一副沉黑到几乎不反光的主轮。主轮并未全停,仍以极慢极慢的速度转着,每转一点,整座山腹的空声便跟着轻轻换一回方位。
转台四周,散开七八条高低不同的旧路口。
有的通向更深黑处,有的只余半截断梁,有的口前还压着待送的半页箱架、缺角骨匣、坏掉的簧臂,甚至还有两副被拆得只剩半边的旧甲托。
顾载山出来第一眼就骂。
“这哪是路口。”
“这分明是座场子。”
祁问尺也沉下声。
“山中旧工真正转手的地方。”
白前岭前头那些门、册、廊、库,在这一刻都像只是大场外圈的小口。真正能把半页半骨半件分往不同深处、不同人手、不同旧工线上的地方,原来一直藏在这座山心旧转台里。
温九珠抬眼往更高处看去,呼吸都轻了。
转台上方还有许多交错悬梁和小吊机,一些早废,一些却仍在动。最靠西那道梁下,甚至还有一串极小的油灯沿路点着,灯火克制,像有人刻意不让这里整亮,却又不肯让它彻底黑死。
候七看见那些灯,声音有些发紧。
“这里一直有人。”
这不是猜。因为转台外圈靠近东侧一条送槽边,正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旧皮围腰,外头罩着发黑的短罩衣。衣不整洁,却很利落,手上各拿不同工具:一个提着断口短钩,一个拎半截尺,一人则掌着一只不亮的旧罩灯。
他们没立刻靠近,只远远看着这边新开的窄道,像在等先出来的是熟手、废件,还是麻烦。
燕沉舟把旧炉脊往前一送,让它稳稳卡在窄道出口对接的半弧送槽里,然后才真正直起身。
脊骨里那枚残律钉还在微微发直。
刚刚压出的第一口骨息也没散,只是藏得更深了些。此刻站在这座山心旧转台前,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不是靠逃命被推到这里,而是手里真有了一点能和这套旧工系统对话的东西。
那掌灯女子先开口。
“黑风吊放你们过来的?”
温九珠答:“梁听婆开的门。”
那女子神色微微一松,却没全松。
“她让你们拖炉脊,说明不准备替你们担后话。”
这句话很山里。
意思也清楚:人是放过来了,可你们是谁、欠谁、后头追的是哪家脏手,梁听婆一个字都没替你们讲圆。
顾载山反倒舒了口气。
“那正好,我们也不想谁先替我们讲圆。”
这回答让对面提短钩的汉子抬眼多看了他一下。
掌灯女子却仍盯着燕沉舟。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肩侧那道并未发作、却仍有一缕玄鸦过门意留着的黑线。
“前手旧库出来的?”
燕沉舟应了一声。
“只带了一截过门线。”
对面三人眼神同时动了,不见贪意,倒是谨慎里掺了更深的算计。因为在这座山心旧转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谁拿了整物整页,而是有人带着“只够改一口路”的半法进来。半法最容易把旧平衡掀偏。
提短尺的老者终于开口。
“后头跟的是并梁手,还是收口人?”
祁问尺道:“并梁手在明,收口人未必没在暗。”
老者哼了一声。
“那就是脏事真追进山了。”
说着,他把手里半尺往地上一点,转台外圈最靠东一条送槽边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灰线。那线不像警,更像一道“暂不许旁槽并口”的路记。
掌灯女子看向燕沉舟。
“名字。”
顾载山肩一沉,差点就要顶回去。
问名问到这里,本就是最容易炸的地方。
可那女子下一句便接上了:
“我不收册。”
“我只得知道,待会儿若有人追到转台口,是该喊‘那几个从黑风吊送来的’,还是该喊‘拖炉脊进来的’。”
这不是在问名立册。
她是在问,你想让别人先把你认成什么。
燕沉舟没有答本名。
也没有扯顾铁衣、燕照或玄鸦任何一口旧后话。
他只指了指卡进送槽里的那块旧炉脊。
“拖炉脊进来的。”
掌灯女子盯了他两息,终于把手中不亮的旧罩灯一翻。灯没起火,只在罩壁内亮起一点暗红的簧纹。
“好。”
“那你们先算转台路客。”
这句话一出,顾载山几人都没放松,反而更警。
因为“路客”说明这里只承认你是路上来的,不说明收你、不说明帮你、更不说明会替你挡后头脏手。
提短钩的汉子已转身去推外圈一截半废槽臂。
“先把窄口封半。”
“并梁狗手一会儿真摸到这边,只能看见炉脊进槽,看不见人去了哪一圈。”
祁问尺眼神一亮。
这才是山心旧转台和黑风吊最大的不同。
黑风吊是筛。
转台却是分。
只要进了这地方,人和物便不必沿一条明线往下送,可以先被拆到不同圈、不同槽、不同梁后,再由认工的人各自接走。
换言之,追兵越想整口追一队人,到了这里越容易被转台吃散。
而就在此时,燕沉舟目光忽然落到转台内圈主轮旁的一块黑簿板上。
那板不大,斜插在轮侧,边角残旧,像很多年都只拿来记最必要的一点东西。板面上并没有常见那种整齐签名册格,而是只刻着一列列极短的路记:
某路入,半程止。
某骨过,未回。
某页转,后手续。
最下方一列字,磨得极淡,却还是让他看见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痕。
顾手,到此半程。
后一句更淡,几乎看不清,只剩一个“燕”字起笔,后头被人生生磨平。
燕沉舟心口陡然一缩。
顾铁衣真的来过。
燕照也极可能来过。
而他们在这座山心旧转台里,显然都没把自己的后半程走完。
提短尺的老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淡淡道:
“别急着认旧手。”
“在这地方,谁能走到哪一圈,不看你先前是谁。”
“看你接下来,敢不敢把别人没走完的半程,走成你自己的路。”
话音刚落,东侧那条刚被点灰线封半的送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碰。那声响既不是黑风吊,也不是主路风筒,更像有人已经摸到转台外圈某条废槽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先替并梁手把下一句追人的话碰了过来。
山心旧转台,不会给他们太久喘息。
真正的大场,才刚开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