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巴车后窗望出去,那个雾港正在被雾吞没。
白色从海面一路爬上镇子,老街、榕树、杂货铺、客栈——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灰白里。灯塔最后一点白色塔尖也沉了下去。然后我看见客栈二楼,203那扇窗户,那屋的窗帘没拉,窗缝里透出来的有光,是淡蓝色的光,但那里面应该没人了才对。
是和录像里灯座铁板发光一样的颜色。
中巴车转过弯道,雾港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尖发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没打火啊。
我下意识摸向裤兜。,然后又摸向外套内袋——没有。对了,手机被我甩进了镇口路边的草丛里,因为过热黑屏。
但好在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匿名帖、私信、截图、定位,这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全都在网上了。就算手机现在烂在草丛里,那网上的内容还会在。
我靠在座椅上松了口气,但右手食指随即传来一阵刺痛。
指头上的那抹青黑色,“蔓延”了,就像是剥了刚落地的核桃皮,除了颜色。
从指尖到第一个指节,皮肤变成了暗青色,像被墨水浸透,边缘模糊地往健康皮肤过渡。
我捏了捏指腹,麻木感往手掌爬。我没用打火机频繁打火,也没碰过什么腐蚀物,可是这食指,这颜色,看上去已经和陈明右手食指中指的黑如出一辙。
这让我有些焦虑,因为心脏不受控制的加速了跳动,并且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车厢里很安静。我能听到,中巴车引擎规律地响着的那突突声。前排三个乘客安静的不像样,不扭头看风景,也不互相交谈,就微微地低着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停了一秒多,我看到他的眼神在我右手上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回前方。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公路两侧的田野和矮山正常地向后退。没有雾,至少目前没有,那种几乎被大雾窒息的感觉,直到现在我还记得。
在我的口袋里,塔门钥匙的金属面贴着大腿,凉得不正常。正常金属早就该暖热了。
心中的不安感挥之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
"师傅,借手机用一下?我手机坏了,有点儿要紧事儿,谢谢。"
司机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他右手离开方向盘,从仪表盘旁边的支架上摘下一部老款按键手机,递过来。
"发消息还是打电话?"
"上网查个东西。"
接过手机,坐在司机斜后方的座位上。
我翻到浏览器,输入那个匿名版块的网址。页面加载很慢,按键机的屏幕小,字几乎挤成了一团。
但好在我找到了自己发的帖子——阅读数已经到了四位数。回复刷了二十多条,大部分是"P图""编故事"又或者“讲的不赖”,但夹杂着几条不一样的:
"楼主还在吗?那个洞的入口退潮才看得见,你最好别晚上进去。"
"我爷爷说过,灯是镇着的。谁把眼睛按了谁就是新的守门人来着,玄乎的很。"
"回楼上,守门人不是人当的。是壳。"
帖子底部多了一个标签——"该内容已被标记,等待审核"。
我退出浏览器,想搜"雾港"两个字。按键机屏幕闪了一下,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
奇怪,刚刚应该是满电的来着。
"你从雾港出来的吧。"
不是疑问句。
我抬头,在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准确说,是在看我的右手。我下意识把右手缩了一下,但食指到指节的青黑色藏不住。
"手指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前排乘客听见。
前排三个乘客——我这才注意到,他们坐得很分散,一个在最前排左边,一个在中间偏右,最后一个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三个人都低着头,后脑勺全都朝着前方,纹丝不动,像假人。
"……应该是上了车之后。"我说了实话。
司机没接话。他右手搭回方向盘,左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仪表盘上——那是一个铜环。被生锈的铁链连着,链子末端缠在他手腕上。
和灯塔灯座侧面那个检修口里挂的一模一样。
"我以前也守过灯塔。"他说,眼睛盯着前方公路,"应该有三年。后来我不干了,那玩意儿一直追着我半年,县城,还有我手机里,直到我换了按键机。"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按了眼睛。"
我后背一凉。
"那帖子发了没用。"他摇了摇头,"那东西能在网上爬。你每发一条,它就多一条线找到你。你是不是以为有人来,你就能置身事外,我告诉你,想多了。"
中巴车驶过一个路牌,我定睛看了眼,距离县城还有38公里。
我的右手食指猛地抽痛了一下。
黑色已经蔓延到第二个指节了,而且指尖在发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如果非要形容,这就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你骨头上,还他妈地扭来扭去地那种。
"你这个……"他终于开口了,说了这句,他又沉思了会儿,"我当初没你这么严重来着。哦,对,我没按眼睛,只是守了三年灯,然后被“回声”蹭到了一点边边。指尖就麻了半个月,还好没发黑。"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右手食指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已经过指节了。我那时候拿铜环缠手腕,压了三个月,麻感才退。铜是冷的,回声怕……至少怕这个铜。灯塔底下那层合金就是铜的,不知道你看见了没。"
他左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把缠在腕上的铁链解了一圈,铜环从链子末端滑下来,递到我面前。
“我带着个没啥用了,只是图个心安。”
"缠上吧,能拖多久拖多久。但我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眼睛回到前方公路。
"我没按过眼睛。你开了锁,回声认了你的……线?铜能压表面,但是压不住根的。那根应该在灯塔底下那个圈里。"
他手腕上露出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肤比周围颜色深,应该是常年被金属磨出来的老茧。
"我最后是把灯座侧面的盖板掰回去,铜环塞进链子扣死,然后跑的,跑了三年它才肯“松口”。但你嘛……"他看了后视镜一眼,目光掠过前排那三个乘客的后脑勺,"你不仅开了锁,还发了帖。这线,应该不止一条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
"前排那三个人,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前排左边的那个,后脑勺的头发纹丝不动,但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等等……
我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同样是青黑色。
"他们不算是乘客。"司机说,"是搭车的,从雾港方向跟过来的,这几年,我每趟车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