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隆冬腊月的八冶号城,寒风像浸了冰水的粗布,裹着山野的凛冽,日夜穿梭在街巷院落。夜色早早浸透天地,快九点,县城露天电影院的热闹潮水便缓缓退去,散场的人流踩着咯吱作响的冻硬土路,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散去,原本喧嚣的广场,片刻就归于清冷沉寂。
何德生裹紧身上军绿色旧棉袄,双手揣在衣兜里,脚步不疾不徐,独自走在返回县广播电台职工宿舍的路上。冬夜的月光清瘦又寒凉,薄薄铺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沿街单位的家属楼次第熄灯,零星的煤油灯、白炽灯透过木格窗透出昏黄微光,衬得整座小城静谧又温柔,独有的烟火余温。
今晚,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独自一人奔赴县城露天影院看电影,中途偶遇了同事小柳。两人本就是台里交好的同事,平日里办公对接、日常相处温和得体,今晚意外同看一场电影,并肩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伴着银幕光影流转,听着周遭人群的细碎低语,短短两个小时的相伴,平淡却格外入心。电影未散场德生先回来了。此刻,这双藏在衣兜、攥在掌心的浅灰色毛线手套,柔软温热,带着女孩清淡的香气,成了寒夜里最鲜活的暖意。
德生孤身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周遭寂静无人,唯有风声簌簌、脚步轻响。平日里沉稳克制、遇事从容的他,此刻心底却彻底乱了方寸,一颗年轻滚烫的心,像揣了只乱扑腾的小鹿,突突地跳个不停,撞得胸腔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棉袄轻轻按住胸口,眉眼间褪去了工作时的凌厉干练,染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腼腆羞涩。今夜的心动太过猝不及防,让一向自律清醒、凡事皆有规划的自己,第一次失了章法、乱了心绪。
这份感觉格外微妙。明明只是一场寻常的观影偶遇,只是一次朴素的举手相助,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骨铭心的相处,可就是这淡淡的陪伴、浅浅的温柔,让寒冬的夜晚不再凛冽,让独居的深夜不再清冷。心底又羞又窘,隐隐透着无处言说的欢喜,暖暖的、酥酥的,悄悄铺满了整个心房。
回到电台后院的单身职工宿舍,推开斑驳的老式木门,一股清冷的草木寒气扑面而来。不足十平米的小宿舍朴素简陋,却被德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张木质单人床、一张靠窗的旧书桌、一把藤编椅子、一个掉漆的铁皮衣柜,便是全部家当。桌面一尘不染,整齐码放着新闻稿纸、采访笔记本、钢笔墨水,还有几本堆叠整齐的自学书籍,处处透着他多年来严谨自律、干净规整的生活习惯。
自打退伍入职广电,扎根山乡宣传一线,德生便养成了一个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习惯:凡事记账、年终复盘。
这里的账,从不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流水账,而是专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三本账——工作账、自学账、生活账。
从年初伊始,他便给自己立下铁律:月月小结、年终大盘,工作得失、自学进度、生活取舍、心性成长,一一记录在册,逐月核对、逐项清算。哪怕是一字未写的稿件、一页未读的书籍、一次拖延的任务、一点懈怠的心态,他都会如实记下、深刻自省。
可今夜,所有的自律规划,全都被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打乱。
他坐在冰凉的藤椅上,窗外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柔软的毛线手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方才影院相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昏暗银幕下女孩温柔的侧影、晚风里轻轻飘动的发梢、对视时浅浅的笑意、递出手套时温柔的眉眼……一幕幕清晰鲜活,挥之不去。
那颗安分了二十多年的心,从未如此躁动热烈过。
心绪翻涌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前年冬日的一场露天电影,那是一段藏在记忆里、鲜活又好笑的过往。
彼时,那是石城市的露天电影院,夜色同样清冷,晚风同样寒凉。那一次,他陪着田一妞,还有田一妞的同班女同学,三人结伴观影,说说笑笑看完整场影片,气氛轻松又惬意。
电影散场后,夜色已深,三人并肩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慢行,途经市中心热闹的百货大楼。九十年代的百货大楼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标,楼下摊贩林立、人流密集,卖零食、卖小报、卖杂货的小摊沿街排布,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三人刚走到大楼转角,一个蹲在路边卖街头小报的年轻摊贩,抬眼瞥见衣着朴素、看似年轻老实的何德生,眼神里带着几分市井少年的轻浮打量,扯着嗓子随口戏谑地高声喊道:“喂!年轻小伙,看你文文静静的,认不认得字啊?要不要买张小报看看热闹?”
闻言当即停下脚步,眉眼一挑,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爽朗不羁,张口就是一句地道的大城市武汉口语,半开玩笑半霸气地回怼过去:“个斑马!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就是专门编报纸、写稿件的!就你这街头小报,我提笔就能编一张,你怕是还没长大、没见过正经稿子!
报贩自知口无遮拦、自讨没趣,讪讪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一句,默默收拾自己的小报,不敢再随意调侃路人。
站在一旁的田一妞,看着他从容回击、不卑不亢、自带气场的模样,眼底悄悄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心底满是崇拜与欣赏。
离开摊贩走远后,田一妞忍不住眉眼弯弯,轻声夸赞道:“德生大哥,你真厉害!对付这些随口轻看人的人,就是要有这样的底气和气场,一点都不怯场,太有一套了!”
彼时的晚风温柔,人心纯粹,少年意气坦荡,情谊干净澄澈。
思绪从过往回忆抽回,冷清的单身宿舍里只剩德生一人。窗外月色更凉,夜色更深,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钟表滴答作响,静静丈量着深夜时光。
他抬手望向窗纸上凝结的薄薄霜花,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今年,他已经整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在九十年代的乡村山城,早已不是懵懂少年,是到了必须成家立业、定终身、落归宿的年纪。此前,他给自己的人生定下严苛规划:二十三岁这年,必须彻底解决婚姻大事,为自己选定相伴一生的爱人,结束孤身一人的岁月,安稳扎根、定心成家。
一年的时限,转瞬即至。如今已是隆冬腊月,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期限。
今夜,无人打扰、万籁俱寂,心绪翻涌、回忆万千。德生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不等来年、不再拖延、绝不犹豫,就在今晚,彻底梳理心底情愫,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做一个终身决定——选定那个值得自己相守一生、托付余生的爱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缓缓闭上双眼,抛开所有工作杂念,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回望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岁月,逐一细数那些曾走进他青春、触动他心弦、与他有过情愫羁绊的姑娘。
第一位,是童年定亲的小君。
那是镌刻在年少记忆里、最纯粹懵懂的娃娃亲,缘起父辈深厚的情谊。
当年,德生的父亲何文远,性情仗义、为人正直,常年扎根乡村、勤恳务实,在乡里口碑极好。镇上武装部长为人谦和、重情重义,与何文远性情相投、三观相合,二人常年交好、亲如兄弟、往来密切、情谊深厚。
在两人情谊最浓、交情最深的年岁,看着自家孩子年岁相仿、性情乖巧,一时兴起,便做主为年仅十三岁的德生,和武装部长年仅十岁的女儿小君,定下了一纸天真纯粹的娃娃亲。
孩童时代的约定,简单真挚、不染尘埃,两家亲友邻里都心知肚明,默认了这门亲事。年少的德生懵懂无知,只当是父辈情谊的见证,未曾多想。
后来,年岁渐长,德生响应号召、毅然参军,远赴军营服役。军营生活纪律森严、训练艰苦、作息固定,与家乡音讯隔绝、联系稀少。常年异地相隔、少有往来,年少的婚约没有争执、没有矛盾、没有遗憾,就在日复一日的疏离中,慢慢淡化、悄然搁置,最终无疾而终。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昔日孩童已然长大,两人各自奔赴不同人生,那段年少婚约,终究成了青春里一场温柔的过往,悄然落幕。
第二位,是青涩校园里偷偷告白的女同学小普花。
那是少年读书时代,最热烈、最纯粹、最小心翼翼的青春悸动。
年少求学时,少年心性的德生酷爱运动、性情开朗,闲暇时光最爱在学校球场打球。烈日晚风之下,奔跑跳跃、挥洒汗水,意气风发、少年飒爽。
彼时,同班女生小普花,温柔内敛、心思细腻,默默关注着球场之上耀眼明亮的少年。无数个课间午后,她静静站在球场边,看着奔跑的德生,心底悄悄滋生出懵懂的爱慕与欢喜。
一个寻常的傍晚,球场余晖温柔、晚风轻柔,德生打完球大汗淋漓、正准备收拾衣物回家,小普花趁着四下无人、同学散去,鼓足毕生勇气,快步上前,悄悄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少女心事的小纸条,快速塞进了德生的衣服口袋里,随后羞涩转身、匆匆跑开,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等到德生回家之后,整理衣物时才发现这张珍贵的告白纸条。
他小心翼翼展开折叠的纸片,上面是一行行清秀工整、真诚质朴的字迹,字字滚烫、句句真心,写满了一个少女最纯粹的期许与告白:“同学同窗多年,我真心想有一天能同你共奔前程,创造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幸福生活。”
短短一句话,承载了最真挚的少女心意,纯粹热烈、毫无功利、干净通透,是独属于校园青春的赤诚心动。
彼时的德生,内心满是动容与珍惜。只是彼时年少漂泊、前路未定,人生辗转不定、居无定所。后来学业更迭、家乡变迁、生活调动,两人各自奔走、断了联系。
小普花家境普通、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居所,常年随家人辗转奔波、居无定所。岁月流转、人事变迁,两人渐渐失去所有音讯,从此杳无联络。那份青涩真挚的校园告白,终究抵不过颠沛流离的人生,随风消散、遗憾封存,成为心底一段温柔又遗憾的过往。
第三位,是云南边疆军营里,一见倾心、主动奔赴的队长家属小妹。
这是德生军旅生涯中,一段短暂炽热、印象深刻的温柔邂逅。
当年,德生服役于云南边疆部队,踏实肯干、吃苦耐劳、责任心极强,是连队里人人认可的优秀士兵。一次连队安排任务,由德生带领一班战士,负责连队家属楼的整体粉刷翻新工作。
粉刷墙面是极其辛苦、繁琐磨人的粗活。全程粉尘漫天、涂料沾身、脏乱疲惫,枯燥乏味、耗费体力,还需要极致耐心。任务刚开始,班里的战士们个个干劲十足,可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耐不住辛苦、受不了脏乱,纷纷半途而废、纷纷推脱撂挑子,找借口偷懒躲避,最后整个班组全员停工,只剩一片狼藉的施工现场。
所有人都嫌脏嫌累、不愿坚持,唯独何德生一人,秉持着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与担当,做事有始有终、绝不半途而废、绝不敷衍应付。
没有人监督、没有同伴帮忙,他独自一人扛起所有工作,日复一日、埋头苦干,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一层一层细致粉刷、一寸一寸认真打磨。任凭粉尘满身、汗水浸透衣衫、双手沾满涂料,始终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硬生生把整栋家属楼所有房间、所有墙面,全部粉刷得干干净净、洁白平整、焕然一新。
整整数日,孤身坚守、默默付出,无人知晓他的辛苦,无人替代他的坚持。
住在家属楼的队长小妹,正值青春年少、温柔灵动,日日站在窗边,默默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士兵。看着他不惧脏累、踏实肯干、坚韧执着、极致自律的模样,日复一日、始终如一,心底悄悄被深深打动,心生敬佩、暗生情愫。
在一个黄昏落日、晚霞漫天的温柔时刻,夕阳染红边疆天际,晚风温柔、霞光遍地。彼时德生刚刚结束一整天的粉刷工作,满身疲惫、正准备收拾工具休整,恰逢队长小妹背着步枪、结束岗哨执勤归来。
少女年少热烈、大胆纯粹、不拘世俗,心底积攒多日的好感与心动,在此刻彻底迸发。不等德生看清她的眉眼、来不及彼此相识寒暄,少女快步上前、大胆奔赴,径直扑进了德生的怀里,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个滚烫纯粹、毫无杂质的吻,随后羞涩转身、快步跑开,只留德生一人愣在原地,满心错愕、猝不及防。
她的心动简单纯粹,无关家世、无关名利、无关前程,只为他身上踏实坚韧、善良正直、有始有终的可贵品性。
面对这般炽热直白的告白,德生瞬间清醒克制、坚守本心、果断拒绝。
军营纪律严明、身份特殊、职责在身,他深知自己身负使命、前路未定,不能随意动情、耽误他人、辜负真心。哪怕心底动容、心生波澜,依旧守住底线、克制情愫,坦然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情愫,始终保持军人的自律与清醒。
后来退伍复员、告别边疆,离别之时,这位深情纯粹的边疆小妹,特意赶来相送,再三追问、执意索要他的家乡地址,满心期许想要奔赴千里、奔赴他的余生。只是最终,这段边疆邂逅,依旧被德生理性放下,化作军旅岁月里一段温柔难忘的插曲。
第四位,便是今夜让他心底小鹿乱撞、暖意翻涌的同事小柳。
四人之中,小柳是当下距离他最近、相处最真切、交集最频繁、情愫最真切的人。
同处广播电台共事,日日相见、朝夕相处、工作相伴、彼此熟知。小柳性情温柔、品性纯粹、待人真诚、细致温柔,工作认真踏实、待人谦和有礼,相处起来舒服自在、温暖治愈。今夜一场偶遇观影、一次暖心赠手套,彻底撩动了德生沉寂多年的心弦,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心动的滋味、恋爱的暖意。
不止如此,台里的姜青主任,一直默默关注着德生的工作与生活,知晓他勤恳自律、踏实上进,也清楚他常年孤身一人、默默打拼。平日里多次私下鼓励他,年轻有为、品性端正,遇到心动之人一定要勇敢主动、大胆表白、把握缘分,切莫犹豫拖延、错失良缘。
姜主任一次次的开导规劝、暖心鼓励,早已在德生心底埋下了勇敢追爱的种子。今夜心动彻底爆发,让他真切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对温柔美好的小柳,动了真心、生了情意,心底悄然燃起了滚烫的爱意。
夜深人静、孤灯一盏,独居小屋、心事万千。
隆冬的寒风吹透窗纸,寒意漫遍小屋,可德生的心底,却火热滚烫、躁动难安。二十三年人生,四段青涩情愫、四段温柔羁绊,四个性格迥异、各有美好的姑娘,此刻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清晰鲜活、挥之不去。
恍惚之间,他只觉得整个简陋的单身宿舍都变得朦胧温热起来。屋顶的白炽灯光影摇曳、微微晃动,视线渐渐迷离恍惚,四个曾走进他生命里的姑娘,身影轻轻浮动在天花板的光影之间,温柔灵动、眉眼含笑,如同四大美人翩然起舞,层层叠叠、挥之不去,让他眼花缭乱、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抉择、该心归何处。
选小君?年少婚约、父辈情谊,却早已时光错位、缘分消散;
选小普花?青春纯粹、真心告白,却早已人海失联、杳无踪迹;
选边疆小妹?炽热勇敢、满心奔赴,却终究时空相隔、有缘无分;
选小柳?朝夕相伴、心生欢喜、当下可期,却犹豫胆怯、不敢迈步。
二十三岁的少年,久经职场磨砺、历经军营淬炼,遇事沉稳果断、做事杀伐利落,能扛千斤工作重担,能写万千滚烫文稿,可偏偏在情爱抉择、终身大事面前,犹豫彷徨、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心底纠结万千、拉扯反复、辗转难定。
这份两难的纠结、无解的心事,让向来自律克制、情绪稳定的德生,第一次生出了借酒消愁的念头。
桌角橱柜里,静静放着一瓶家乡自酿的白圆花谷酒,度数不低、醇厚浓烈,是他早前从老家带回、偶尔烦闷小酌的酒水。
心事郁结、无从排解,抉择两难、无人诉说。德生起身拿出酒瓶,拧开瓶盖,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整间小屋。他没有斟杯细品、没有小口慢酌,直接仰头抬手,对着瓶口一饮而尽,大口大口烈酒入喉。
辛辣滚烫的酒水顺着喉咙滑入胸腔,灼烧着五脏六腑,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也麻痹了纷乱的心绪。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整整半瓶谷酒尽数入腹。
纷乱的心事被酒精暂时抚平,纠结的抉择被醉意暂时搁置。德生和衣靠在藤椅上,伴着摇曳灯火、凛冽寒风,沉沉进入了温柔绮丽的梦乡。
醉梦之中,万般纠结尽数消散,只剩繁花似锦、温柔浪漫。
梦里乾坤辽阔、山河温柔、清风和煦、春光烂漫。此前牵绊他心绪的四位姑娘,褪去了年少青涩、日常模样,尽数化作古代四大美人的绝世风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个个容貌倾城、气质温婉、灵动曼妙、眉眼温柔。
山野青翠、原野辽阔、溪水潺潺、繁花遍野。四位美人相伴左右、环绕身旁,陪着他漫步青山旷野、穿梭林间花海。春日和风拂面,遍地鲜花盛放,彩蝶翩翩飞舞,景致温柔绝美。
一行人嬉笑打闹、悠然嬉戏、采花扑蝶、并肩漫游、打趣说笑,无俗世烦恼、无抉择纠结、无人生压力、无前路迷茫。唯有清风明月、繁花美景、岁岁温柔、岁岁欢愉。
一梦温柔、一梦酣甜,久积心事尽数舒展,半生青涩尽数圆满。
这场久违的酣眠太过沉甜,连日勤恳工作、深夜纠结心绪、烈酒醉意加持,让他彻底卸下所有疲惫,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完全忘了时间、忘了作息、忘了次日还要准时上班。
窗外天光破晓、旭日东升,清晨八点的上班钟声准时敲响,大院人声鼎沸、同事全员到岗,唯独编辑部骨干何德生迟迟未到、工位空悬。
整个电台编辑部人人到岗、全员开工,唯独不见向来早到勤勉、从不迟到早退的何德生。
文韬台长心里瞬间诧异不已、隐隐担忧。
何德生入职以来,自律刻苦、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全年无迟到、无早退、无旷工,是台里最踏实、最勤勉、最靠谱的青年骨干,从未出现过无故缺勤、睡过懒觉的情况。今日迟迟不到,实属反常。
担心他突发疾病、遭遇意外、身体不适,文台长放心不下,亲自快步走到后院单身宿舍,站在窗外轻轻拍打窗棂、高声呼喊。
几声呼喊过后,屋内依旧寂静无声、毫无动静。
文台长无奈之下,只能抬高声调、加重力度,持续敲打窗户,反复呼唤许久,才终于将沉醉在美梦与醉意中的何德生,缓缓唤醒。
德生猛地从温柔绮梦中惊醒,骤然睁眼、神志恍惚、头痛欲裂。宿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发胀,鼻尖萦绕着浓郁不散的酒气,满身酒气、睡意朦胧、狼狈慵懒,与平日里干净利落、精神抖擞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狼狈坐起,怔愣片刻,才猛然惊醒——自己上班迟到了!
心头瞬间一慌,连忙起身穿衣、匆忙整理仪容、快步开门。
房门推开,文台长站在门外,看着他满身酒气、睡眼惺忪、神色恍惚的模样,没有厉声批评、没有严肃问责,眼底只有温和的诧异与关切。
走进简朴清冷的小屋,闻到满屋残留的浓烈酒香,看着桌上空空的半瓶酒瓶,文台长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
他没有立刻追责问责,只是轻轻抬手关上房门,拉过藤椅坐下,示意慌乱愧疚的德生也坐下。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小屋,落在两人身上,温暖静谧、氛围平和。一场难得的师徒促膝长谈,就此开启。
文台长性情温和、体恤下属、通透豁达,看着眼前这个勤恳踏实、年轻上进,却深陷情感纠结、心事重重的年轻后辈,语气温和、缓缓开口,耐心询问他迟到醉酒、彻夜酣睡的真正缘由。
德生满心愧疚、坦诚真挚,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心底所有的纠结与迷茫,尽数和盘托出。
他向文台长细细诉说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规划、年底成家的自我约定、四段萦绕心底的青涩情愫、今夜难以抉择的两难心事,坦言自己因婚姻抉择迷茫、心事郁结难解,最终借酒消愁、醉酒酣睡、不慎迟到的全部经过。
字字真诚、句句坦荡,满是年轻人对人生、事业、情感的迷茫与期许。
文台长静静倾听、耐心共情,全程温和颔首、认真倾听,没有打断、没有说教,待他尽数说完、心绪舒缓,才缓缓开口,语重心长地开导劝慰。
“德生啊,我一直最看好你,勤勉自律、踏实肯干、心性正直、稳重靠谱,工作上从不让人操心,是难得的好苗子。”
文台长先是真诚肯定他的工作态度与品性,随后话锋一转,温和指点迷津:“但人生在世,从来不是只有工作与成长三件事——工作、生活、情爱,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工作求踏实、生活求安稳、情爱求圆满,三者平衡,人生方能顺遂圆满。一味埋头工作、压抑心绪、克制情感,反而容易心生郁结、陷入迷茫。”
他结合自身亲身经历,真心实意地开导晚辈:“我这辈子,就是太过执着事业、一心打拼、常年隐忍,一直拖延婚事、犹豫不定,直到四十岁,才真正下定决心、落地成婚。如今回头再看,实在太晚太迟,半生奔波、半生孤单,错失了最好的青春年华、最好的相伴时光,留下了太多遗憾。”
“你今年才二十三岁,正当青春正好、年华鼎盛,有选择、有机会、有缘分,切莫学我当年犹豫拖延、瞻前顾后、错失良缘。遇到心动之人、合适缘分,一定要勇敢把握、主动争取、果断抉择,不负青春、不负真心、不负韶华。工作要精进、生活要安稳、爱情要圆满,三者兼顾,才是圆满人生。”
一番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通透豁达、直击人心,瞬间点醒了迷茫纠结的何德生。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悄然消散大半。
师徒二人促膝谈心良久,晨光渐亮、暖意渐浓。德生彻底解开心中枷锁,褪去犹豫怯懦,多了几分笃定从容,默默在心底记下台长的谆谆教诲,暗暗下定决心:把握青春、珍惜缘分、勇敢抉择、不负此生。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转眼临近春节岁末。
忙完年底所有工作收尾、年度总结、栏目复盘,德生放下台里所有工作,返乡归家,回到蕲春乡下老家,陪伴父母过年。
冬日乡野、寒风萧瑟、田地荒芜,唯有泥土厚重、乡情温暖。腊月农闲,村里农人大多停工歇业、居家过年,唯有勤恳一辈子的父亲何文远,依旧闲不住、勤勤恳恳,日日晨起下田,打理田地、清除杂草、收拾农地。
这天上午,德生跟着父亲来到自家田间,帮忙锄草整地、打理农田。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各司其事,锄头起落之间、泥土翻飞之中,聊着家常、说着近况,氛围安静温情。
劳作间隙,四下无人、田野寂静,何文远忽然停下手中的农活,神色神秘、语气郑重,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眼底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德生,爹这里有封信”。德生闻言瞬间愣住,满心诧异、疑惑不解。
在德生惊疑的目光中,何文远缓缓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封叠放整齐、略显陈旧的书信。信封边角微微磨损、纸张微微泛黄,看得出来,已经被珍藏、搁置了许久许久。
“这是部队一个叫小倩的姑娘,写给你的长信,整整十页纸,字字真心、句句深情。”何文远语气复杂,缓缓道出原委,“信件早就寄过来了,收件地址写的是我转交给你,只是阴差阳错、几经波折,隔了一年多,才真正落到咱们手里、送到你眼前。”
听完这番话,德生心头巨震、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封迟到了整整一年的情书。指尖抚过泛黄的信纸,看着密密麻麻、写满十页纸的工整字迹,字字滚烫、句句深情,满是少女纯粹真挚、绵长热烈的爱慕与期许。
一字一句读完,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委屈、愤怒、遗憾与不甘。
他瞬间彻底明白,自己二十三年人生、无数情感遗憾,又多了一桩无可挽回的错过!
原来,在自己孤身打拼、默默成长、纠结情爱的那些岁月里,还有一个名叫小倩的姑娘,悄悄惦记着他、牵挂着他、爱慕着他,耗费无数日夜、倾尽满心温柔,写下洋洋十页长信,字字真心、句句期许,只为奔赴一场温柔爱恋。
可这封满载深情的情书,却被无端搁置、莫名隐瞒、迟迟送达,硬生生错过了最好的时光、最好的缘分、最好的相遇。
事后细细追问原委,才彻底理清所有曲折缘由。
当年王大福担任村书记期间,乡村信件传递管理混乱、单单邮寄传递、周转搁置,就耗去了整整半年时光。
信件好不容易流转到村里、落到父亲何文远手中,思想传统、固执守旧的老父亲,出于老旧观念、无端顾虑,暗自悄悄将这封深情长信私藏扣押、隐瞒不报,迟迟不肯交给儿子。
一年多的漫长时光,他独自珍藏、独自隐瞒、独自权衡,硬生生将一场不期而遇的美好缘分、一段真挚热烈的少女深情,彻底拖延、彻底搁置、彻底错过。
知晓全部真相的那一刻,德生心里又气又痛、又悔又恨、万般无语。
他恨父亲思想固执、擅自做主、棒打鸳鸯、隐瞒真情;恨世事无常、命运捉弄、机缘错位、阴差阳错;恨自己常年漂泊、身在异乡、音讯隔绝、无从知晓。
天赐良缘、天降良人,一份滚烫真心、一段本该美好的爱恋,就因为世俗牵绊、人为隐瞒、机缘错位,彻底沦为遗憾、彻底擦肩而过。
他手持书信、伫立田间,望着空旷萧瑟的乡野田地,只觉得胸口憋闷酸楚、眼眶酸涩发烫,想哭却哭不出来,心绪麻木、怅然若失,整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心底只剩无尽叹息:老天何其不公、世事何其弄人!天赐良缘、良人在心,却无缘知晓、无缘相遇、无缘相守,实在是有眼无珠、造化弄人!
整整一天,德生心绪低沉、郁郁寡欢、沉默无言,满心皆是遗憾与不甘。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万家团圆、灯火璀璨、年味浓郁。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围炉夜话、辞旧迎新。晚饭过后,何文远召集全家,召开郑重的家庭年终会议,专门商议德生的终身大事。
灯火温暖、阖家静坐,何文远神色郑重、语气严肃,看着已然二十三岁、彻底成年、事业稳定、踏实上进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德生,你今年二十三岁,在乡里、在咱们这一辈年轻人里,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同龄人早已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你常年在外打拼、孤身一人,爹娘日日牵挂、夜夜操心,不能再继续拖延犹豫了。”
全家商议、反复斟酌、统一意见,最终做出郑重家庭决定:新年开春,必须主动上门,去田一妞家中走动联络、增进情谊、敲定缘分,早日定下婚事、安稳成家、了却心愿。
“求媳不在秀才在,真心方能换真心!你品性端正、踏实上进、忠厚善良,只要真心相待、主动奔赴、真诚相处,定然能收获良缘、安稳成家。”
德父母之言,见儿子应允点头、下定决心,何文远瞬间放下心头大石,满脸欣慰、郑重筹备。
为了郑重体面、诚意满满,促成这门亲事、圆满儿子终身大事,何文远连夜筹备、精心打理、细致准备。
灯火摇曳,他拿出家里的木质提篮,一层层仔细置办丰厚礼品:新鲜猪肉、精品烟酒、醇香茶叶、喜庆红包,样样齐全、件件丰厚,礼数周全、诚意满满。
,何文远特意半夜起身、不辞辛劳,陪着儿子德生,挑着满满一提篮厚重年礼,踏着漆黑山路、顶着凛冽寒风,连夜步行十里崎岖山路。半路上天微亮,何文远特意从怀里宇出精心准备了一大挂红彤彤的喜庆炮仗放在提蓝上面,郑重叮嘱德生:“待到天明破晓、第一时间就在一妞家门口点燃炮仗!鞭炮一响、喜气临门、为你俩的缘分讨一个最圆满、最喜庆的好开端!”
寒夜漫漫、山路迢迢、步履匆匆、满心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