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使扬尘离去,雪原再度陷入死寂。
只是这一次的静,不是尘埃落定的安然,是天规倾覆、公道破碎的彻骨寒凉。
燕七回独立于还名碑下,黑袍猎猎,随风翻飞。
面对一纸锁拿自身的圣旨,她神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仿佛这场朝堂倾覆、黑白颠倒,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我早说过。”
她淡淡开口,语声清冷,穿透死寂。
九天朝堂之上,从无真正的公理朝堂。
世人所见的金銮殿,从来不是裁决善恶的公堂。
只是一座层层叠叠、翻覆黑白的台子。
“如今,这张台子,终于彻底露出来了。”
陆惊鹊拄着啼雪长刀立身一旁,胸骨旧伤未愈,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字,都牵扯刺骨剧痛。
她望着燕七回的背影,声音沙哑低微。
“你本不必留下那道敕牒拓印。”
“该留。”
燕七回未曾回头,语气笃定决绝。
“印是我拓,罪是我担。”
“你不能困于此地。”
“带着七镇万民,走。”
陆惊鹊抬眸,望向四方山河。
北境初定,万民方归,前路茫茫,无处可去。
“走去何处?”
“西岭。”
燕七回终于转头,目光沉沉,郑重望向她。
“裴明雪离去前那句警示,你我皆听得真切。”
“司命玄上,要亲手改写你的万民之戏。”
“仙门改局,从不直接落笔定生死。”
“他们最擅长的,是先改人。”
她抬眼望向遥远西天,道出仙门真正杀招。
“无相镜新启一字,‘脸’。”
“无面佛于西岭大开度名法会,南疆蛊母同步开启万蛊大会。世人以为是两场乱世异动。”
“实则,是同一盘棋。”
“无面收人脸,万蛊锁人心。”
“脸一旦被收,人便认不出自己,万民无从相认。”
“心一旦被禁锢,纵然名被喊归,世人亦不敢应声。”
燕七回字字清晰,点破这场惊天棋局的内核。
“他们要刨掉的,是你立世的根本——万民之学。”
陆惊鹊瞳孔骤然紧缩,心底彻凉。
万民之学,根基不过八字:人认人,名归人,声应人,心归人。
无面,则不认。
锁心,则不应。
仙门这一手,是要彻底断了她的道,断了苍生自立的路。
“他们冲着我的道来的。”
“是。”燕七回颔首,语气坚定,“所以你必须去。”
“北境怎么办?”
“北境有碑。”
燕七回眸凝望那座冰冷青石巨碑,眼底藏着最后的笃定。
“碑在,名便在。名在,民心便不散。”
“我独自进京,入那朝堂戏台,亲眼看一看,这颠倒黑白的金銮台,究竟是何等材质。”
十日之后,陆惊鹊辞别北疆,率众西行。
此番远行,同行之人,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肩头阿拾依旧相随,断尾旧伤缠着花婆婆秘制金疮药,寸步不离。
铁匠石敢当半道追军而来,推着满载刀器的铁车,车上三百柄无名铁刀,皆是他日夜锻打,专为七镇万民所铸。
“北境军民所需的刀,我打得完。”
“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便送到天涯海角。”
花婆婆选择留守石堡镇。
老人在还名碑旁租下一间铺面,悬起一面素幡,上书四字,堂堂正正——
万民之学。
温卷雪另择前路,随燕七回一同奔赴京城。
书生怀抱万民万指状正本、百年血名单抄本,一身白衣,傲骨铮铮。
临行前,他对着陆惊鹊深深长揖,躬身行礼。
“陆姑娘。”
“北境之名,你已替苍生喊回。”
“京城之名,朝堂之冤,世道之黑白——交由我来喊。”
两路别离,各赴生死局。
陆惊鹊、石敢当一行人,两车一幡,转身向西,踏入茫茫西岭古道。
越往西行,天地越是荒芜死寂。
北疆风雪尽消,可西岭无雪无晴,天地一色灰蒙蒙。
青山褪色,顽石成灰,天光暗沉,万物枯寂,毫无生机。
行至第三日,官道两侧,陆续出现一座座矮小石龛。
龛中不供神佛、不供仙圣。
只供一张张人脸。
泥塑之脸、木刻之脸、石凿之脸,错落林立,遍布山道两侧。
或笑或哭,或嗔或默,百态千姿,却无一具真身。
越往西去,石龛越密,鬼脸越多,阴森之气越重。
第四日黄昏,一行人踏入西岭首镇。
镇口立着一方古朴石碑,石面斑驳,刻着两个冷寂大字:
无面。
碑底镌着一行镇中铁律,字字冷彻骨髓:
入镇先洗面。面留门外,名随身入。
阿拾趴在肩头,浑身绒毛层层倒竖,满心惊惧,低声呢喃。
“洗面?人的脸,要怎么洗?”
无人应答。
灰暗死寂的镇道深处,已然有人缓缓出迎。
来人一身规整青布长衫,步履从容,仪态端方,礼数周全,宛若世间儒雅文士。
可他脖颈之上,本该是颜面五官的地方,只剩一片光滑苍白的皮肉,空空荡荡,无一眉眼口鼻。
无面人缓步行至身前,微微躬身,行出一记无可挑剔的儒雅礼节。
随即,他宽袖轻抬,从袖中稳稳捧出一张完整人脸。
双手托举,恭敬奉上。
无唇无口的面皮之下,闷闷传出压抑空洞的声响,如同隔布传音。
“陆姑娘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
“我佛法会,明日正式开坛。”
“佛尊有旨,敬姑娘为远道贵客。”
“入我无面镇者,必先洗面归空,脱凡皮,离俗相。”
“还请姑娘——洗面。”
那双手托举的人脸,眉目温婉清丽,唇角含着浅淡笑意,额心一点朱砂明艳夺目。
眉眼轮廓、气韵神态,极致酷似沈心灯。
逼真入骨,温柔致命。
看得人遍体生寒,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