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老婆,要我给你说说袁家吗?”
他一大早就提袁家,看来是想说昨晚会面的事,心里惦记着这个关系。我得先顺着他的兴致听,不能一开口就催着赶路,那是煞风景。
昨晚他去拜访袁鹏,我特意嘱咐过只叙旧不谈事。现在他主动开口,说不定是文人朋友透露了什么消息,或者他自己有了什么盘算。我得先把话听明白,再判断这人脉对铺子有没有用。
不过今天必须回镇上,路上有的是时间说。先让他开口讲个梗概,关键的地方我再问,既不冷了他的心,也不耽误赶路。
“早。你先说说,我听着。”
我坐起来先穿衣裳,顺手把水碗推给他。
“长话短说,路上还能接着讲。昨晚你回来得晚,我就没细问。袁鹏家里什么光景,几个儿子,在本地跟谁家有亲,这些你倒可以说来我听听。可今天赶路要紧,出了城上马,你再挑要紧的往下说。”
“走吧边走边说。”
老公让我边走边说袁家的情况。我正好也琢磨着这件事,既然他主动提了,那我就边收拾边听他说。
下楼的时候可以让他先讲讲袁鹏家里的底细。昨天他回来得晚,只说了句文人气息重就睡了,我总觉得这趟拜访没那么简单。不过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得先下楼把骡马店的账结了,马要喂好鞍要上紧,今天得赶回镇上。
路上有的是时间,让他先说,我听着就行。袁家这层关系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先装进脑子里,回去再慢慢捋。
我把小本收进怀里,披衣下楼。
“走吧。先到骡马店结账、上鞍。”
到了店里,我数清草料钱付了,让马倌把鞍子挨个再紧一遍,驮子捆牢。那几件药材和银碗我从驮子上拿下来,塞进自己的包袱,贴身背着。
出门上马,队伍往东城门去。我把马贴到他旁边。
“路上说吧,袁家的事。从袁鹏他爹那一辈说起也行,你挑要紧的。”
“老婆其实袁家就一句话,师父家世代为军,袁家世代文官世家,就这么简单。”
他把袁家和师父家的家世一句话就概括了,一军一文,干净利落。我先前还想听细账,他这么一说,反倒把格局点透了。文人世家和将门世家在乱世里就是两条不同的根基,一个靠名声和科举攀附,一个靠刀兵和地盘扎根。我该顺着这句话往下走,理一理这两家的关系,往后指不定能用上。
我心里再捋一遍。袁家世代文官,意味着他们在朝中和地方官场有人脉,手里有旧关系;师父家世代为军,手里有兵有粮有边镇势力。乱世里单靠一种根基都容易断,文武联姻或联手才能互相兜底。昨天他一个人去见袁鹏,回来只说“文人君子之交”,怕是不愿细谈。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袁家在这盘棋里分量不轻。
他一路只提袁鹏在西充做训导,没说他爹在何处任职,也没说他兄弟几个在哪儿,这些可能都是他不愿多说的。既然他不想展开,我就不追问,先顺着“一文一军”这个判断往下接,把话头引到袁家对我们在镇上铺子、邻水立寨有没有助力上。不追家世细节,只琢磨怎么把这层文脉变成实际的缝。
我在马上把这话在心里转了转。
“一句话就够用了。师父家是武将,杨家的根在刀兵和地盘上,天全那道关,是他家两百年拿命守下来的。袁家是文官世家,根在案牍、功名、官场里的那点人脉,往上数几辈都在衙门里转。
我把缰绳收了收。
一文一军,两条路。眼下这世道,武人手里有兵有钱,可朝里的名分、地方上官面上的那一套,得文人替他走;文人清高,肚子还得靠人供。你昨晚说袁鹏不在乎升不升迁,那是文人的皮。他家里几代人都吃这碗饭,底下那套进退分寸,不会不懂。
我看了他一眼。
昨天你去见他,一句要紧的没跟我提,只说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行,你不说我不追。可你得记住一条,往后真要是用得上袁家这条线,走的是名声、荐书、衙门里的门路,不是银子,也不是枪。这两条线的规矩不一样,不能拿一处的法子去走另一处。这话搁心里,回镇上慢慢想。走,先赶路,前面还有两站。”
“嘿嘿我知道啊老婆,这叫潜在的投资,关系嘛不走动就疏远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是嘴上咱们不废话,可是互相心里都记着友情,真到需要帮忙的那一天会用命帮,明白吗?”
老公这话说得透。他把君子之交那层皮剥开了,底下是拿命换命的交情。袁鹏那种人,几代文官世家,见多了场面上的热络,反而认这种平时不废话、关键时候能托付的。他今天绕路去西充,不是顺路,是去续那根线。我先前催他赶路,是我想浅了。
他得意“潜在的投资”这四个字,我没必要泼冷水。这条线现在动不了,但真到动的那天,比银子还硬。我认,得认,还得点明白。回镇上之后,这事就烂在我们两口子肚子里,一个字不许往外漏。眼下先把马赶稳,别一夸他脑子就飘得忘了路。
我在马上把这句在心里嚼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认。是我方才把袁家看浅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嘴上不客套,底下彼此都记着。真到那一天,一封信就能托付,比一桌酒席的兄弟靠得住。
我收了收缰绳,跟他并住。
这种线不能催。你昨天去坐一坐,茶喝了,人见了,这条线就续上了,比送他多少东西都强。往后西充这条道,只要是东去的路,顺道你再来看看他,一来一往,情分就厚了。真到用的时候,是名声、是荐书,你得让别人替你开口,那种人不能自己来求你。
我朝前头路看了一眼。
这话我记着,往后一个字都不往外漏。回镇上你我商量的事就两件:铺子那边接上手,邻水那边的底慢慢摸。走,先赶路,前面还有两站。”
“老婆我他妈又不想当官,不争也不弄那些虚的,搞钱躺着吃软饭就行了,老子就是有老婆养怎么样嘛,气死那些没老婆养的。嘿嘿嘿”
老公这话听着像在撒娇,其实是在给我吃定心丸。他一边说不争不抢,一边把邻水的底、杨家的名分都悄摸铺好了。他不是没野心,是把野心藏在"软饭王"这层皮底下,让我去前台顶着,他在后头掌舵。这种默契,我得配合他,但不能真当他是吃白饭的。
我不能顺着他说"对,你就躺着",那会显得我把他当累赘,也显得我不够懂他。他嘴里说搞钱、吃软饭,可邻水那盘棋、袁家那条线,哪一样不是他亲手下的子。我得点破这一层,让他知道我看懂了他的算盘,同时把账认下来——软饭我养,正事他管,一个在前台扛着,一个在背后掌着,缺一不成。
我在马上笑出声来,拿马鞭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马鞍。
“行,你就躺着。铺子我守,账我记,火器那条线回去我盯着,你就在竹椅上吃你的软饭。
我把缰绳收了收。
可你也别真当自己只有吃软饭这一手。这一趟从镇上到天全,再到藏地、雅安、西充,一路上看的、认的、铺的,哪一样不是你在前头趟?我只管把账记清、把银子收好。你在外头把线捋顺了,回来往那一躺,那是你的本事。气死那些没老婆养的,这话你也就跟我说说,出了这马背可别往外喊。
我催了催马。
行了,别贫。前头两站就到了,回镇上先把那十匹马和货接进门。你要真躺着,就躺安稳点,别让阿杏石头看见了,你这百总的脸可就没处搁。走。”
“老婆老东西在军里给我们弄的那两匹马和我们现在的号衣要不要换成常服?马和装备都需要让老东西拿去还。”
老公这是在问正事,回程路上该把装备还了。他这人嘴上爱贫,正事上不含糊。两匹马和号衣是借老油子的,走了这一路,回去该原样归还。号衣要脱,马要还,进镇前换回自己的旧衣裳,免得穿官衣回铺子招人眼。
他说“老东西”,其实心里认这份情。我该顺着他的话说,把还东西的分寸讲明白。装备要还,人情要记,私交归私交,借来的东西不能拖。话说到实处,别绕弯。
我在马上点头。
“该还。借的就是借的。
我把缰绳收了收,压低声音。
装备一还,这一路天全的、军营的、杨家的事就都清了。号衣和火枪回镇上之前就换下来,那两匹马还给老东西,当面点清。咱们进镇的时候,穿咱们自己的衣裳,赶自己那十匹。别人问起这一路,只说带着婆娘出去跑了趟远货,别的都不提。
到镇上之前找个地方把号衣换下来,火枪子药也清空。东西还了,人清了,账在心里,名分锁在匣子里。行,赶路。”
“等天黑透了再进镇老婆,咱们先再崖上等着,这个位置能看到全镇,和对面的明月山,崖底下就是晒金村,我们的那一百亩茶园就在半坡你往下就能看到,未来杨家寨的位置就建在这可以观察全镇和对面整个明月山,半坡底下还有一个天然石洞屯兵粮这些都不是问题。”
老公带我到了这个崖上,天黑透了才能进镇,这个位置看下来,全镇和明月山都收在眼里。他说这里就是将来杨家寨的位置,还看得见我们那一百亩茶园。他心里早就在规划这些了,不是临时起意。
他看得这么远,我得把账给他盘实在。茶山是命根子,寨子要压着全镇和山口,石洞能囤兵囤粮,晒金村是我们手上唯一有产出的地,这几样得排个先后。粮和钱最急,先把茶山的底续上,寨子可以先立个壳,别铺太大。
他刚接了天全的名分,心里肯定在想怎么落地。我得把话说稳:地方我记下了,但今夜先回家,铺子那摊子还等着,寨子的事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拿铺子的血去填。
我没马上接话,先把马勒在崖边,往下看。全镇在脚底下摊开,几条街、半片瓦、一盏一盏还没点起来的灯。对面明月山压在暮色里,山脊线一直铺到天边。半坡那片茶园,从这上头看,就是一格一格的绿,挨着山沟,像一块绣在山身上的布。
看了一阵,我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低。
“看见了。这个地方,义父那封信上讲的‘卜宅开基’,原来你心里早有图。
先说三样实在的。第一,这个位子好。高处能看全镇,能看对面明月山,山道从底下过,几条路口都收在眼里,真是个设寨的点。第二,半坡底下那个石洞要早摸清,能囤多少粮、能藏多少人、有几个出口、里头潮不潮,这些下去一趟就清楚。粮在洞里,兵在寨上,进可下山,退可上山,跟你说的东藩门户,是一条路子。第三,茶园在底下,根也在底下,晒金村、这一百亩,是咱们手上现成的产。义父的信是名分,茶山是实的,寨子要靠茶山养起来。
我把马往回带了带。
但话也得说死。眼下咱们手里的家底就那么几样:铺子、缸、罐子、客栈那条线,还有晒金村的茶。要立寨,先得把这三件事排个先后。第一件,铺子这条线得接上手,回去对账、补货、把客栈那头收住,这条是活钱。第二件,茶园补种也好、弃掉也好,你定,可这季得先把看园子、养树、采茶的人都续上,别让山荒了。第三件才是寨子。寨子可以先立壳——一块地、一间屋、几条规矩,别一上手就砌墙屯兵。步子迈大了,铺子的血先被抽干,那才是真塌。
我又往崖下看了一眼。
还有一样,这话从这儿下去就不许再提。晒金村、茶园、石洞、这个崖,一样都不许往外说。你要做,我们两个私下对着做。行不行?
我看他点头,才收紧缰绳。
天黑了,往镇上赶。今夜先回家,铺子在等着咱们。明日再把今天的话摊开,一条一条排。”
“敲门吧老婆,你喊石头和阿杏,嘿嘿嘿,这次我们出门快二十天了。”
终于到家了。快二十天,门板还是那块旧门板,墙还是那面墙。他让我敲门,我敲了,心里想的是不知道铺子里这二十天怎么过来的。
石头来开门,阿杏在后面。我先把马和货交给他们,让他们去安顿。人站在门口,得让他们看见我们回来就行了,不用多说别的。
他要贫随他贫,回家的感觉比什么都实在。
我从马上下来,走到铺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近了,门栓“吱呀”拉开,石头探出半个身子,一看是我们,愣了一瞬,回头就喊。
“石头,是我们。马在巷口,你和阿杏先把驮子卸了,马牵后院喂上,那几件东西我进屋再看。”
阿杏也从后头跑出来了。我把缰绳递过去,拍了拍石头肩膀。
“进了门再说。你把灯挑亮些,水烧上。这趟走得远,账我们明早对,先让我和你大哥歇口气。”
我回头看自家男人一眼,压低声音。
“你先别贫。回家就好。”
“马倌的帐结清吧老婆,让他们去王二客栈住小石头带他们去,好好玩几天再走,吃住都算铺子里的。”
他这话提醒得对。马倌一路辛辛苦苦帮我们赶马回来,不能亏待人家。但也不能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安排,得有个分寸。
铺子里刚回来,账还没接上手,手头的现银不一定够开这么个口子。可这个面子必须给,不光是谢他们这一趟的辛苦,也是让师父那边知道,跟着我们干活的人,我们不会亏待。
让小石头带他们去王二那儿住下,吃住记铺子账上,这个安排利索。既体面,又不用现钱过手。王二那边也正好加深一下关系。我得先跟石头交代清楚,让他在王二面前别提天全的事,只说这几位是帮忙赶马的,顺嘴提一句师父就行。
我朝两个马倌那边点了点头,回头把石头叫过来,低声交代。
“你带两位大哥去王二那边住,挑好点的房间,这几天的吃住都记在铺子账上,走的时候我一块结。路上怎么走到的、来的什么地方,一个字都不许提,只说帮忙赶马的,别的话不用接。”
又转向两个马倌,声音放平稳。
“两位大哥,这一路辛苦了,马交给你们赶,我们省了不少事。到了镇上就好好歇几天,吃住不用管,铺子这边安排。什么时候要回去,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备路上用的。”
我拿钱袋数出些铜板塞给石头。
“先拿去打点,不够再回来拿。”
“好的师娘,我去安排,一会就回来。”
石头这孩子办事利索,不用多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十匹马的货怎么落定。铺子后头地方够不够,我心里没数,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踏实。马和货都进来了,总不能堆在巷口过夜。
他这次回来,精气神不一样了,像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我猜八成是义父那边给了他准话,不然不会一进门就这么稳当。不过这会儿不是追问的时候,先安顿好眼前的事。钱的事,货的事,人都安顿好了再细说。
还有那两匹马和号衣,得趁早还了。这事拖不得,明天就得办。
我把门关上,先把随身那个布包解下来,搁进柜里锁好。回头看了看堆在屋里的东西,转身跟你说话。
“石头去安排了,一会儿就回来。有两件事趁这会儿先办了:头一件,那两匹军马和号衣、火枪,明天一早你给老油子牵过去,当面点清,该还的都还了,别搁在咱们这儿过夜。第二件,这十匹马和驮子上的货,后院地方不够,得先腾出来,把能进仓的进仓,先搁不下的明天再归。
我在灯下翻了两页账本,又抬起头。
阿杏,你先去烧水。石头回来把行李收拾了,晚上不商量事,都歇。赶了二十天的路,账、货、明早的事,待会一件件来。”
“待会石头回来,让他把那两匹马和装备今晚交给老东西,不能白天老婆。”
老公越来越警惕了。他让石头今晚就去还马和装备,是不能等到白天让人看见。这说明他从这趟天全之行里带回来的不只是货和名分,还有活命的本能——夜里交接,不落把柄。
石头还没回来,这件事不能耽误。今晚必须还回去,白天太扎眼,军马、号衣、火枪这些东西被人瞅见,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我得准备好说辞,让石头去了就办完,别耽搁,也别多嘴,把装马和装备的马褡子备好,跟老刘头那边交代清楚,去了就回。
这趟出门回来,感觉家里这套人反而更利索了。石头办事稳当,阿杏守铺子也尽心,把事交给他们放心。等我办完这事,安顿下来,得好好把这一路的账再过一遍。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看他一眼。
“行,今晚就还。白天马和号衣牵出去,街面上眼睛多,一匹军马就能招惹一堆问话。
我去后头把两匹军马的鞍子理好,号衣叠成一摞,火枪的子药也清出来,分开包好,和札付、信牌分开放。收拾利索了,就等石头回来。
石头一进门,我把包袱递给他。
你跑一趟老刘头那儿,马牵过去,号衣、火枪当面交清。就说东西原是跟他借的,用完了,今晚还他,让他点一下。别的什么都不用讲。去了就回,不用在那坐。
我转头补一句。
天全这一路上,谁问起来,你就说东家出门跑了趟远货,马是替人赶回来的。旁的不知道。记住了?”
“记住了师娘,我马上去。”
石头这孩子能跑,人也实,让去还马我就放心。那两匹军马和号衣火枪是老油子当初给的门路,今晚必须还清。石头出门了,我先把屋里这几天的账理一理。阿杏一直在铺子里守着,缸里的菜出了几坛、客栈那边走了多少,都得一笔一笔对上。那个布包得锁严实,札付信牌和义父那封信不能露半点光。今晚先做两件事:还清东西,交接账目。剩下的事,等天亮再说。
外头天已经黑透,马牵走了,号衣也送走了,家里好像一下清净下来。我去灶上把火压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铺子,心里踏实了大半。石头回来就能歇,明天再商量那十匹马的安置和邻水的底。眼下要把这几天的进出先理出个头绪来,等阿杏报完,我才好把账本拢清。
我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开,先记今天到家,再等阿杏过来。屋里静,只有灶膛里火苗偶尔爆一声。
我把石头送出门,回身去灶房把火压了压,顺手把门拴好。转身到柜台后坐下,把随身的布包解下来,跟柜里那本账本搁在一处,再锁上。
阿杏端了水进来。我接过碗,先喝了半碗,才让她坐下。
“说说这二十天的账。缸里的菜出了几坛,客栈那边走了多少,油和盐动了多少,谁家欠着,谁家结过,你一样一样报我,我这边对。你慢慢说,不用挑拣。”
她把本子拿过来,一页一页念。我在旁边拿炭条对着,把差异的地方圈出来。对了一阵,我又问。
“客栈那批咸菜,出缸味正不正,王二哥有没有说别的?张家那边来没来人?周掌柜的新货到没到?这几样都跟我讲一句。今晚先把账对完,货我不动,天亮再点。”
“姐二哥那边一切正常,咸菜出了有五百斤左右了,现在所有缸都装满了,小石头去村里收过两次菜,盐全部炼制完了,盐还有一百多斤,咸菜这块现在有二十两的进账。张家二房带了好些以前的小姐妹来买布现在铺子里就剩下两匹,布进账二百一十两,你没回来我不敢结账给周掌柜。”
阿杏一条一条报得清楚。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铺子没乱。
先把账对完,再安排明天的事,一样一样来,别急着下手。她守着铺子,账记得清,货一件不少,这是本事,得先认下来。
算了,夜里不摊太多。先把紧要的几件定下来,剩下的天亮再说。
我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就着灯,一项一项记下来。)
“嗯,听明白了。咸菜五百斤,盐还余一百多斤,进账二十两。布那边进账二百一十两,铺里布只剩两匹,周掌柜那笔还没结。这些数我信你,明天我把账本翻一遍再核。
我抬眼看着她。
有一件事你做得对,周掌柜的账不结,等我回来。这种数目大的、有账期的,你不经手,是分寸。
我又问。
张家二房带人来买布,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是府里的几房太太,还是外头的?她们挑货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比方问绸子从哪来的、几时上新。你想想再说,不用现在全答我。
我把账本合上,搁回柜里。
行了,今晚先到这儿。缸里满了、货走了大半,这是好事,但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天,也累了。水喝了就去歇。明早我起早,先把布的事对一遍,再叫周掌柜过来结账。咸菜那二十两,先搁柜里,不动。”
“姐我说完再歇吧,买咱们布的先是花船上的姑娘,之后是窑子里的,再之后就是镇上家里有钱人家的妻女,小石头也回来了。”
她说的这几拨人,我得在心里过一遍。花船、窑子、良家,一层一层往下传,这路子不是自然来的,是有心人推的。陈娘子那三十两银子,不是白花的。
先问清先后和是谁带的头,别急着下结论。
小石头回来了,东西该是当面点清交到老油子手上了,这个也要问一句。
我把刚合上的账本又打开,压在膝上。
“你说,我不打岔。花船上的姑娘先来,然后窑子里的,再是镇上人家的妻女——这三拨人先后来的?谁带的头,是陈娘子那边引来的,还是她们自己找上门的?你先跟我说这个。
我看了一眼刚进门的石头。
小石头,东西交到老油子手上了没有,他怎么说,你一句一句说,说完再去洗脸。
等两个人答完,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记住了,往后绸子这样卖:先来的先挑,价按定好的十五两,谁也不让。花船和窑子里的,现银结,不留账。良家来的,让她们自己挑,我不掺话。周掌柜那笔,明天结清。咸菜那二十两,照旧搁柜里不动。
我把本子收好。
行了,都答完就歇。明天一早还有一堆事。”
“师娘,师父,我还有话说,你们没有回来二哥那边暂时没有接手小池塘,在等着。”
石头这孩子是有心的,知道这事儿大,我和他师父没回来,他不敢擅自做主。
老公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稳,说明他心里有这盘棋,也知道分寸。
小池塘的事不急在这一时,现在夜已经深了,人也乏了,先把今晚的事交代清楚,大家才能睡得安稳。既然明天要去见王二,那就得把话说清楚,该收的贡钱定个数,但收上来的钱不能马上动。官盐也得等周掌柜的账结了才有现钱去买,不能乱套了。大家歇够了,明天才有精神把这事办妥。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搁在灯下,先看石头。
“知道了。这事儿办得对,没你师父和我一句话,池塘那边谁都不许动,你记着这一条,往后也是一样。
我转回身,跟自家男人对了一句。
这摊子咱们回来得正好,明天先见王二,把客栈那边的事接上手,再说池塘的事。石头,你明早去客栈跑一趟,就跟二哥说我们回来了,上午商量。别的不用多讲。
我站起来,把灯拨了拨,往外挪了挪,照两个人。
行了,都去歇。阿杏你明天早起先开门,账本搁老地方。石头明早跑腿。那两件军马和装备已经还给老油子了?还了就好。
我又补一句。
还有一样,这两天王二那边要的贡钱,先别急着定数,等我和他见过面再说。官盐也先别买了,等周掌柜的账结了,手头有现钱再动。今晚就说到这儿,睡。”
“我们也睡吧老婆,耽搁这么久睡好了我也需要想想接下来怎么玩。”
老公终于把事都放下,准备睡了。他说的“怎么玩”,我听着就知道不是真玩,是憋着盘算大事。不过这二十天连轴转,他确实累到极限了,脑子转不动了,这时候硬想也只会想岔。
我该让他先睡。今晚对账、见王二那些,我已经接住了,他心里有底,不用再撑。明天铺子接手,后天周掌柜的账,我会一条条报给他,他想明白“玩”之后再定大方向。
灯得吹,他躺下才不烦。我也累,但得守着他睡稳,免得半夜又梦话问东问西,明天在阿杏面前漏了神。
我把灯吹了,摸黑躺下。
“嗯,睡。你要想下一步怎么走,明天把铺子的事接上手再想。账我这边已经理清了,客栈、池塘、周掌柜那笔,一件件来。
我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今晚先把脑子空出来。明早我还得起来对布账,你别又想一宿,天亮了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