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个生了坏血病的乞丐，朝地上抖落满身的皮屑。帝都的市场向来只有烂菜叶子和污水，哪怕被雪盖了一层，如今也被踩成黑泥，那股臭味反倒更加理直气壮了。
西蒙缩着脖子，靴子踩在烂泥和积雪上，发出 “嘎吱、嘎吱” 的闷响。摊贩比往常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都缩在棚子底下，裹着破麻布，活像一群等着冻死的鹌鹑。摊子上的货色更是惨不忍睹，冻得跟石头的烂土豆，还有几只瘦得能看到肋骨的死鸡。
“三十个铜子一个鸡蛋？” 西蒙在一个摊前皱着眉，手指戳着一个冻裂了缝的鸡蛋。“上个月才卖六个铜子！一场雪，价格就涨了五倍？”
贩子翻了个白眼，把脖子往破围巾里缩了缩，不耐烦地挥挥手：“爱买不买！进城一趟多费劲？你不买有的是人要！”
西蒙低声骂了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挑了些胡萝卜、洋葱、大蒜，又称了块咸肉。由于近郊河里时常有浮尸，鱼类他是绝不敢碰。最后还捎了点硬奶酪，留着闲时磨牙解馋。
拎着这微薄的货品，脑子里全是即将到来的北境之行。那鬼地方据说比帝都还要冷，到了那边该怎么保命？怎么编情报？怎么摸尸？……满脑子风雪与谎言，竟一时忘了小楼里还养着个吃白食的，正蜷在二楼打地铺。
直到推开家门，才猛地想起。心里掂量了一下，地铺都能凑合，吃的……想必她也不会挑剔。
食材往桌上一扔，径直回了卧室，重新把自己摔进床褥。
光影在墙壁上蠕动了一段距离，尖耳朵才悄无声息拉开房门。耳廓先探出门缝，轻轻颤动，确认过后化作一道灰影走下一楼。
这男人向来如此。东西随手一丢，仿佛它们会自己长腿跑进锅里。这么点菜，这么点肉，连份量都掐得死死的——不多不少，不至于吃饱。这种精准的冷漠，比暴戾或吝啬更让人寒到骨子里。
锅里水烧开，翻滚起白茫茫的水汽。她将咸肉切成薄片，看着它们在沸水里卷曲、变色。抓起一把干枯的香草碎，指尖捻碎，细碎叶片扬扬洒洒落进汤里，香气猛地炸开，盖过了屋里的霉味，最后下入切好的蔬菜……
锅里的炖菜冒着泡，热气糊住了她的脸。她用勺子背漫不经心地搅动，心思却不在汤上……才一年多而已，是什么使一个人能变得面目全非。
自己依旧还记得那天清晨的露水很冷，记得高台下那些贪婪的蠢脸，更记得他掏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蠢相——清澈的愚蠢，那是她给他的判词。
哪个冤大头会花钱买年近五十的精灵“杂种”？那价钱够买五个壮汉，或者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少女。可他偏偏买了，并且还干了件更蠢的事——当众撕了奴隶契约。
“你自由了。”这是他的原话。
那眼神干净得让自己恶心。没有锁链，没有地窖，甚至连“侍寝”这种的要求都没有。自己等了三天，等着这份虚假的仁慈露出獠牙，等待某种扭曲的癖好浮出水面……可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然后自己走了，顺走了他所有的食物，自始至终，自己于他只是一笔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而他没能从自己身上捞到半点好处。
锅里的汤“咕嘟”一声，溅出一点滚烫的汁水，落在手背上。
汤勺在锅边刮出刺耳的声响。舀起一点汤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味道寡淡，于是从旁边的盐袋里捻起一小撮灰色的晶体，然后手腕一翻，任由它们落进翻滚的汤锅里。
沉下去，化开……
再次相遇时，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好奇，若不是那个叫莉娅的小丫头在场，恐怕自己被打死在门口，他也绝不会抬一下眼皮。这些不是揣测，是从自己被关入地窖的那一刻就得到的验证。
他的这种无视，比鞭子更疼，比铁链更冷……盛出一碗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也弄了一份，端上楼后关上门，尖耳朵靠墙盘腿坐下，拿起勺子搅动着那碗浓汤。香气扑鼻，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一碗汤刚喝完，斜对面的门开了，脚步声拖沓、干涩，像两块互相磨洋工的木头——西蒙出来了，路过尖耳朵房间时没有一丝停留，就下楼进食。仿佛那夜砸门的暴戾、后来扇在她后脑勺上的那一巴掌，都只是风吹过墙缝时留下的痕迹，与他毫无瓜葛。
不是无视，是压根没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的存在——她在这里，像壁炉里的火、像屋顶的漏雨、像那张破床，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别注视。
这算温柔吗？
或许算吧。可尖耳朵见过他最温柔的样子，正因见过，尖耳朵才不相信他还能给出半点善意。她大概能猜到，那份善良是如何，被世道嚼碎吞下的，也正因如此，尖耳朵也明白，他冷漠底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血腥。
当年那个撕毁契约的男孩早已经死了，下楼喝汤的，不过是披着熟人皮的陌生人。
放下汤碗，尖耳朵闭上眼……既然他不需要自己的顺从，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那自己就给他续命。用这一碗碗鲜美的毒药，吊着他这口冰冷的气息——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看着自己，却再也触不到自己，无视自己，却又不得不依赖这每日的热食。
这大概，是自己能给予他的——最漫长的报复。
楼下西蒙咽下一口炖菜，汤咸得发苦，味蕾却懒得计较，烫、咸、软烂——仅此而已。
北境的各种信息在他脑海里铺开，毕竟死亡总与机遇伴随。至于楼上那个尖耳朵？他的脑海甚至没有在那儿停留。只要那具身体还在呼吸，还能下来做饭就够了。至于她以后去哪、冻死、饿死，或者被人扒光，都不在他的思考之内。
曾经的温柔？那不过是少年时染上的一种顽疾，一段需要被切除的坏肉。现在的他早已免疫了那种名为“善良”的瘟疫。
善意这东西，和食物一样，放久了只会长毛，过期就是作废。
没有温柔，没有怨恨，只有一碗凑合能下咽的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