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道,为弗。”悟心浑身弗光动荡,缓缓出声。
“弗道?你便是悟心?那部《弥陀心经》的著作者?”
悟心闻言微微一怔,眉峰轻动:“哦?施主竟认得我?”
大恐怖黑甲之下眸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帝鸿曾向神提起过你。以己作舟,渡众生脱离苦海。不执着渡化的结果,旁人愿意登船,你便渡,不愿登船,你也绝不强拉强拽,只静静留下一盏明灯,恒久伫立原地……”
“你以为,但凡乘过此舟、见过这盏明灯,心底便会埋下向善守正的根骨。来日他们也会亲手点亮属于自己的灯火,身旁同行之人,亦会循着微光相继燃灯,星火连绵,生生无尽。”
大恐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轻笑。
“神,很欣赏你这份心念。”
悟心弗光微微起伏,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可我怎么觉得,施主是在讥讽于我?”
“并非嘲笑。”
大恐怖语气淡淡,没有半分戏谑,“你的本心诚然可贵。可世间众生,能够守住本心,继而自行点起心灯之人,寥寥无几,终究不过沧海一粟。这些,你可曾细细想过?”
掌中弗国之内,弗光缓缓波动震荡。悟心一时默然,对方一语,恰好戳中弗道之中最无可奈何的症结。
片刻之后,悟心抬眼,神色依旧沉静从容。
“人人各有自身因果。我无法替众生消去已然酿成的果,却能够不去种下新的恶因。你所言不假,世间能够守住本心、点亮心灯者终究寥寥。可纵然稀少,终归是有的。”
他语声不高,却分外坚定。
“总有人会于重重迷障之中幡然顿悟。便如同我的师兄,万世之前也曾被执念缠缚,几近无可救药,而今尚且能够大彻大悟。就连曾被你的无序本源浸染的苍松居士,亦是在无间炼狱之中洗尽一身恶业,来日仍有重归正道的机缘。正因如此,我觉得,这一条路,值得走下去。”
大恐怖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那双妖异的眼眸,似在打量这份不肯动摇的道念。
一旁脱险的慧启不愿坐视悟心独自对峙,周身残存的弗光轰然暴涨。
“一气震寰宇!”
慧启祭出七宝妙树,攒集一身余力,一掌悍然朝着大恐怖后背轰然拍落。
大恐怖分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抬手便稳稳抵住这一掌,微微生出几分诧异。
“你也修弗道?”
他目光扫过慧启,细细分辨二者道韵的差别,低声自语:“与悟心不一样。他的弗,是普世慈悲。而你,偏向杀伐果决,内里却又藏着无尽悲悯。身负滔天杀念,心底却并无嗜杀之心,倒是稀奇。”
“小子,你唤作什么名字?”
“慧启!悟心的弟弟。”
大恐怖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神对你也生出几分兴致。你的弗道,为何和你兄长全然不同?”
话音未落,他双手微微一抖,便将悟心与慧启二人轻飘飘扔飞出去。
二人在空中翻旋数圈,落地踉跄,身上虽受震荡,却并未增添新的伤势。
慧启胸中战意翻涌,本欲再度冲杀上前,可念头一转便强行压下冲动。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拖延时间,为君逸尘争取证道破关的机会。
他抬眼直视大恐怖,高声开口:“我以为,一味慈悲怀柔,渡不尽天下苍生!”
“哦?”
大恐怖眉梢微挑,真正来了兴致,“细细讲与神听。”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
话音落下,万丈弗光自慧启周身再度升腾而起,一尊怒目金刚法相轰然显现,与悟心那尊慈和悲悯的法相遥遥并立。
一者低眉垂悯,一者怒目镇邪,两般模样,同源一道。
慧启一身杀伐之气翻涌,声音铿锵响彻这片小世界:“柔善可渡迷途之人,却慑不住执恶之徒。金刚怒目非泄私愤,棒喝杀伐本是护生!不斩奸邪,慈悲便是纵容!”
他抬眼直视大恐怖,字字分明:“兄长以灯引舟,静待众生自愿登岸。可世间有些顽恶,温言点化全然无用。该棒喝便要棒喝,该诛除便要诛除。杀一恶,护万善,这便是我的弗道。”
大恐怖静静望着两尊截然迥异却同根同源的法相,眸光起伏不定,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同一道,却走出两条全然不同的路,倒是有趣。”
“慧启,你这般动辄行杀伐之举,就不怕恶业缠缚,永堕无间苦海吗?”
大恐怖淡淡发问,目光沉沉落在那尊怒目金刚法相之上。
慧启闻言朗声一笑,屠刀碎裂的创口还在渗着淡淡血光,周身弗光却不曾有半分动摇。
“恶业,源于心底侵害生灵的歹念。心起加害,方造恶因。我手中杀伐,只为平息祸乱。”
他语气铿锵,坦荡无惧:“有一部分恶人,当杀身成仁,打入轮回,令其洗褪罪孽,重新修行;也有一部分,罪无可赦,便当就此灰飞烟灭,再无轮回!我不过是提前行下这份审判罢了。”
“就算杀业缠身又如何?堕入无间又何妨?”
“心若安住极乐,身处无间,那无间,便是极乐。”
话音落下,他周身流转的杀伐弗光,竟隐隐将周遭袭来的无序业力自行排开,那些本该缠绕其身的罪业,在他这份道心面前,竟无从附着。
大恐怖见到这一幕,眸中讶异更甚。
慧启继续开口,声音铮铮,道心坦荡无匹。
“我可自愿踏入诸天亿万界的任何角落,也可随时抽身而出。为渡无间之中受苦众生,我便入无间;为救畜生道沉沦生灵,我亦可化身牲畜。六道诸境,皆可来去。可这万般苦海,早已困不住我的本心。”
“乘愿而来,事了便还愿而去,无拘无束,随心自在。”
大恐怖望着眼前之人,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不再仅仅只是看戏般的饶有兴致。
“可你以杀为渡,手中执掌生灭刑戮,这般行事,与你弗道所讲求的慈悲,岂不是自相悖逆?”
“并不相悖。”
慧启胸膛微微起伏,怒目金刚法相在他身后巍然矗立,弗光烈烈震荡虚空。
“对心存悔悟、愿洗去过往罪孽之人,我自然施以宽悯,棒喝点醒,留予他改过自新的机缘。可对那些执迷不悟、荼毒万灵,至死都不肯回头的顽恶之徒,便唯有一杀以止祸乱。”
他抬手握拳,周身杀伐弗光滚滚翻涌,语气不带半分私怨,只有审判的凛然。
“若是遇上死不悔改之辈,我不止要斩除其身,更要咒他永堕无间,承受自身业果反噬。可反过来讲,即便是深陷无间炼狱,受尽万般折磨的罪人,只要他生出半分真心悔改之念,我同样会伸手将他从苦海之中拉扯出来,渡他挣脱业火,重归正道。”
悟心立在一旁,慈和法相微微颔首,并未出言反驳。兄弟二人道途虽分,本心却殊途同归。
大恐怖闻言默然良久,眸光扫过慧启,又望向一旁神色安然的悟心。
“宽恕与刑杀,皆握于一念之间。”他缓缓出声,“你的道,分得清清楚楚,善恶界限,分毫不乱。”
说罢,大恐怖缓缓抬起手掌,周遭禁锢他的掌中弗国,开始泛起层层碎裂的涟漪。
“神倒是颇为欣赏你们兄弟二人的道心,只可惜,你们实实在在,碍了神前行的道路。”
话音未落,虚空骤然一沉,无形巨掌轰然横压而下。
悟心与慧启神色齐齐一变,双双拼尽残存本源,两尊法相一慈一怒交叠合一,两道浩瀚弗光冲天而起,齐齐迎向这一掌。
轰隆——!!
两股道力相撞的刹那便宣告崩溃。
噗嗤!!
兄弟二人同时口喷金红之血,身躯,被巨力狠狠掀飞,在虚空之中划过两道长长的轨迹,重重砸落在战场大地之上,尘土碎石四下飞溅。
悟心撑着残破的身躯半跪在地,周身淡薄的弗光死死拢住眉间那一点桃花印记,半点不肯让其受到分毫损伤。
印记之内,一缕温润的灵韵轻轻震颤,桃夭焦急的声音自那方寸桃花之中急急传出:“夫君!”
悟心浑身皮肉处处受创,金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闻言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心神向内回应,“姐姐,我无碍。你无事吧?”
桃夭的声音带上几分哭腔,灵体在桃花印记里微微发颤:“我无事……方才那股巨力袭来,亏得你拼尽弗光死死护住我。可你伤得这般重,叫我如何安心。”
一缕淡淡的粉桃微光自眉间印记漾出,小心翼翼想要向外流淌,想去抚慰悟心满身伤痕,却被外界残存的狂暴余波挡了回去,只能困在印记之内,徒自焦灼。
“小沙弥!”
远处阵中,阿宣见二人惨败,心头大急,当即就要冲上前接应。
“别过来!”慧启咬牙撑住地面,臂膀不住颤抖,厉声喝止,“不要靠近!”
方才那一记重击之下,二人一身修为被硬生生打落,从道主之境,直接跌落至大罗境界,浑身道基伤痕累累,弗光也变得黯淡微弱。
大恐怖缓步自破碎的掌中弗国之中踏出,目光落在地上狼狈的兄弟二人身上,眸中浮出几分真切的兴致。
“方才那一掌,神已然下了死手,你们兄弟二人,竟还能留存性命。”
他细细打量二人残破却不曾溃散的道躯,片刻之后恍然。
“原来如此。你们竟是证得大般涅槃,踏入无生无死之境。只要心底道念不曾熄灭,便不会真正身死道消。”
大恐怖语气缓缓上扬,带着几分诧异的玩味,目光在悟心、慧启身上来回扫过。
“有意思,世间生灵,竟也能够修到这般境地,看来神要诛杀你们,也得稍微动点真格的才行!”
悟心与慧启身受重创,再也无力维系向外引渡的无间众生。
冥冥之间,那一层维系两界的道力屏障骤然消散。
那些被二人自无间苦海之中接引而来,一同并肩作战的万千罪灵,失去了弗道本源的托举,再无外界力量庇护,顿时被自身缠绕的重重业力牢牢拽住。
阵阵凄厉的哀嚎隐隐回荡在战场上空,一道道形态各异的罪灵身躯开始变得半透明,周身缠绕漆黑业火,不受控制地向后消融退去。
不过数息功夫,方才还厮杀在前的大半兵力,便被业力洪流拉扯,尽数退回无间炼狱之中。
原本声势浩荡的联军阵线,瞬间折损大半,兵力骤减,场面愈发岌岌可危。
余下尚存的将士望见这一幕,心底皆是一片冰凉,绝望之感再度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