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38章 没装轮子的小木马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初秋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店里,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工具袋,拉链没拉,露出半截粗糙的木头。
“苏老板?”他声音有些哑,透着股没睡好的疲惫,“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
“坐。”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推到对面,“慢慢说。”
他没喝水,小心翼翼地把工具袋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个半成品的小木马,木头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苦味。但木马底部,缺了两个轮子。旁边还搁着一把老式的木工刨子,刀刃上沾着木屑。
“这是我爸留下的。”男人抹了把脸,“他叫林大强,是个钢筋工。上周在工地上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五十二。”
“他走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把刨子,床头就放着这个没做完的木马。”男人指着那个小木马,眼眶发红,“我爸干了一辈子体力活,连针线都没碰过,更别提木工了。可他病重那阵子,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非要在工棚里刨木头。工友劝他,他也不听。”
“我不明白。”男人咬着嘴唇,“他都五十多了,干嘛非要做个木马?”
我看着他:“你小时候,想要过木马?”
男人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五岁那年,我闹着要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我爸说没钱,答应给我做个木头马。”他低下头,“可他天天加班,最后也没做出来。我哭着说他是骗子,是个大骗子。”
“就为这个?”我轻声问,“他都五十多了,记这个干嘛?”
“我也不知道。”男人痛苦地抱住头,“我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安家,很少回去。他总说工地忙,其实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负担。他这辈子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往肚子里咽。苏老板,他临走前,到底在惦记什么?”
我戴上白手套,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小木马上。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男人,“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男人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光滑的木马表面。
触手是松木的干涩。紧接着,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指肚。胸腔里猛地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旧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耳边是破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
轰——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工棚。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五十多岁的林大强坐在小马扎上,背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旧弓。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把木工刨子,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推着面前的木块。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抖得厉害,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的声音大得震耳欲聋:“跃跃五岁……爸爸骗人……没做完……跃跃要哭了……”
他放下刨子,颤抖着手去摸那个已经成型的马身。马身打磨得极其光滑,连一丝毛刺都没有。可他翻过马底,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轮轴,突然慌乱起来。
他在工棚里翻箱倒柜,找得满头大汗。
“轮子呢……我的轮子呢……”他急得直喘,眼泪砸在木头上,“没轮子,马跑不起来……跃跃会哭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急得像个犯错的孩子。我想告诉他,不用找了,可我只能看着。
终于,他在床底下的一个铁盒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是林跃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笑脸。
林大强看着照片,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爸知道跃跃长大了……”他哽咽着,声音碎在昏暗的工棚里,“不玩马了……可爸这辈子,就欠他这一句没骗人……”
他重新坐回马扎上,拿起刨子,不再找轮子了。他只是拼命地打磨那个马身,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心里的愧疚,一点点刨平。
“跃跃,爸爸没骗你……爸爸给你做完了……”
那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画面。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肚上隐隐作痛,胸口闷得发慌。
对面的林跃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我爸他……”
“你爸不是在给你做玩具。”我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他是在还债。”
林跃愣住了:“还债?”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看着他,“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你五岁那年,哭着说他骗人的话。他打磨那个木马,不是为了让你玩,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次他没食言。”
“他找不到轮子,不是因为忘了做。”我指着那个小木马,“是因为他知道,你早就跑远了,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了。他装不上轮子,就只能把马身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想让你摸到的时候,不扎手。”
林跃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颤抖着手,把那个小木马翻过来。
在木马底部的两个空轮轴中间,有一块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平整木面。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跃跃的木马,爸爸没骗你。”
林跃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忽然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我爸……他是个傻子……”他哭得浑身发抖,“我都二十五了,我早就不需要木马了……他干嘛要受这个罪……”
“他受的不是罪,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我轻声说,“你五岁那年,他没能给你一个木马,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他临走前,拼了命也要把这个结解开。”
林跃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木马和刨子装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
“苏老板,谢谢您。”他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懂了。我爸没骗我,他一辈子都没骗过我。”
“带回去吧。”我说,“放在你家里。想他的时候,就摸摸那个马身。他给你打磨得那么光滑,就是怕你扎手。”
林跃点点头,抱着帆布袋,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你看,”我低声说,“一句没骗你,他记了一辈子。”
“那我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道别,”我望着那把锈锁,“是不是,也欠了谁一辈子。”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日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神色憔悴。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军装的领口处,少了一颗扣子。
“苏老板,”女人声音发颤,“桂姨让我来找您。这件衣服,是我丈夫留下的。他走的时候,非要把这颗扣子揪下来,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