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37章 没包完的半副药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初秋的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烛火晃了晃。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绳虚虚系着的牛皮纸包。
“苏老板?”她声音发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
“坐。”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慢慢说。”
她没喝水,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纸包放在柜台上。
纸包没封口,露出里面几味碾碎的药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甘草和山楂混合的酸甜味。
“这是我爸留下的。”她抹了把眼泪,“他叫程伯远,是个老中医。上周走的,七十五,肺癌。”
“他走的时候,手里就死死攥着这个药包。”女人指着纸包,“我给他穿寿衣,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的手指。药包没包好,红绳也没系紧。”
“我爸干了一辈子中医,抓药、包药,手法利落得很。可这个药包,包得歪歪扭扭,里面的药也碾得不够细。”她咬着嘴唇,“我实在想不通。他病重那半年,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怎么还非要强撑着包一副药?”
我看着她:“你怨他?”
“我不怨,我就是不明白。”女人低下头,“我叫程念。我从小脾胃弱,不爱喝苦药。我爸为了让我喝药,想了很多办法。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工作,很少回家。他晚年得了帕金森,手抖得厉害,连药都抓不准了。”
“我以为他早就不管我了。”程念红了眼眶,“可他临走前,非要包这副药。苏老板,他到底想给我治什么病?”
我戴上白手套,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包上。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程念,“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程念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临走前,到底在惦记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粗糙的牛皮纸。
触手是纸张的干涩。紧接着,指尖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十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视线瞬间被一片昏黄的光晕覆盖。
轰——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的一间老药房。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年轻的程伯远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戥子,动作利落地称着药材。一个小女孩趴在柜台上,皱着鼻子:“爸,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念念乖,喝完药,爸给你吃山楂糕。”程伯远笑着揉揉她的头。
画面猛地一转,光线变得昏暗。
老年的程伯远坐在桌前,右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左手死死压住右手腕,捏着一把小铁碾子,在研钵里一点点碾着山楂和陈皮。
碾子偏了,砸在他的食指上。钻心的痛传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把出血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碾。
他一边碾,一边把一点药材放进嘴里尝了尝。
“还是苦……”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念念怕苦,得再加点甘草……不行,甘草多了伤胃……”
他颤抖着手,从旁边的罐子里捏出几颗红枣,去核、切碎,一点点拌进药里。
巨大的焦急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我。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牛皮纸怎么也折不出棱角。红绳系了一次,散了;再系,又散了。
“来不及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念念胃不好,在外头吃不下饭……这副药不苦,得让她带回去……”
指尖的刺痛和胸口的窒息感同时达到顶峰,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老板!”程念吓了一跳,赶紧递过纸巾。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了呼吸,声音有些发哑:“你爸,不是要给你治病。”
程念愣住了:“那……”
“他是在给你配一副不苦的药。”我看着她,“你小时候怕苦,他为了让你喝药,总给你加山楂和甘草。他晚年手抖,抓不准药量,但他一直记着你怕苦。”
我看着程念的眼睛:“他尝了那副药,觉得还是苦。所以他加了红枣,碾碎了拌进去。他包不好那个纸包,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他急着把药给你寄过去,怕你在外头吃不下饭。”
程念死死盯着那个牛皮纸包,眼泪终于砸在柜台上。
“我以为他病糊涂了,连自己手抖都忘了……”程念哭得浑身发抖,“他其实一直记着我怕苦,一直想让我好好吃饭……”
“他没忘。”我轻声说,“他只是走得太急,想把最后一点甜留给你。”
我伸手,把那个牛皮纸包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吧。”
程念颤抖着手,解开红绳,打开纸包。
里面是碾得细细的粉末,夹杂着暗红色的枣碎。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只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是甜的……”程念捂着嘴,泣不成声,“爸,是甜的……”
“药不苦。”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他没想治病,只想让你以后的人生,都能好好吃饭。”
程念把那个纸包紧紧贴在脸上,哭了很久。
等她平复下来,我递给她纸巾:“带他回家吧。他配的药不苦,你以后也得好好吃饭,别让他惦记。”
程念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怀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揉了揉还在发颤的指尖,蹲下身,借着烛光看了一眼柜台底下的旧木箱。
锈锁合得死紧,锁孔里却似乎凝着一点极淡的甜意,像药里碾碎的那几颗红枣。
“甜的东西,总能留得久一点。”我轻声说,把那点没散尽的酸甜气,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夜色,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