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客房”,是早期屋主给女儿准备的——当年那个女儿最大也就十一岁,所以这张床只够一个没发育完的小女孩翻跟头。尖耳朵这一整夜,几乎就是把自己折起来睡的,要么蜷缩膝盖顶着胸,要么耳朵蹭到冰冷的墙壁被冻得一激灵。她睡得极不安稳,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一会儿被冻醒,一会儿又要调整姿势重睡。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极轻、极软的触碰,像夜风,却又带着实体——像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试探。那东西顺着床沿,一点点向她挪近。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被子里的手死死攥住椅子腿。只要那东西再敢向前一寸,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抡起来。
那轻微的吐气声离她的耳朵越来越近,气流扫过敏感的耳廓。一股冰凉的触感——既不是手,也不是风,而是一种带着粗糙颗粒感、像砂纸般磨砺的温凉,精准地扫过她耳尖最敏感的绒毛。那瞬间传来的麻痒与刺痛,使她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尖耳朵猛地睁眼,手中的椅子腿带着破风声就要向外敲!
“喵——!!!”
一声猫叫在她耳边炸开。那只平日里总是在梁上窜梭、被西蒙称为“抓不到”的野猫,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正在她枕头边弓着背,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浑身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它被吓得不轻,像是屁股着了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去,途中还撞翻了墙角一个空陶罐。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小楼里就是巨响。
那猫在地上连续扑腾了几下,慌不择路地蹿上墙板,试图爬回它熟悉的房梁——可惜这墙板老旧湿滑,加上刚才的惊吓,连着摔下来两次,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最后总算攀上了房梁,蹲在高处,对着床上的女半精灵龇牙咧嘴,尾巴还在不停地抽动,嘴里持续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尖耳朵举着椅子腿,僵在床,一脸懵的望着猫。刚才那触感,是这畜生带着倒刺的舌头,在舔她耳朵?
西蒙早被陶罐声惊起身,他坐起来的动作很快,但没下床——直到“噗通、噗通”的爬墙声,和猫嘴里的“哈气”声传过来,他依旧保持坐姿,在黑暗中捕捉所有动静。良久,除了客房女半精灵,躺下翻身时小床发出的嘎吱声,就再没别的声响。
他绷紧的肩膀逐渐松弛,重新倒了回去,继续享受睡眠,全程连眼皮都没完全睁开。
天还灰蒙蒙的,尖耳朵在那张床上折腾了一宿,腰疼得像被野猪顶过——还是被两头野猪轮流顶。更要命的是那对耳朵,时不时的碰到墙壁,凉意顺着耳尖一路窜上天灵盖,搅得她睡意全无。
走!必须得走。
这床简直就是刑具,与其被它折磨死,不如直接躺进外面的雪堆里,起码死前睡得痛快点。
她咬着牙爬起来,拖着酸痛的腿摸进厨房,想顺点食物路上吃。毕竟逃命也是体力活,不能空着肚子跑。
结果翻遍了破碗柜——除了早已风干的蟑螂和昨天剩下的那块燕麦面包,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
她脑子里闪过一年多前离开时的画面——那年她顺走了他不少蜜饯,还有半只羊腿。那时候他挺富裕的,买下自己是眼睛都不眨。怎么现在穷成这样?碗柜比脸干净,连蟑螂都饿死了。
算了!她憋着一股气,伸手拽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像老骨头被掰断,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裹着雪沫子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她那对裸露在外的耳朵首当其冲——先是瞬间冻得失去知觉,紧接着是钻心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扎耳廓上的每一根绒毛。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退两步缩回门后。
外面灰茫茫一片,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地面,那景象冷得让人绝望。不是“有点冷”的绝望,是“走出去必死无疑”的绝望。
她需要鼓足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能迈出这一步。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全过程:先冻僵,再意识模糊,最后在雪中化作一尊冰雕——姿势大概是蜷缩着,因为那张破床把她的身体折习惯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迈出这一步,把自己扔进这片白色地狱里。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西蒙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裤腰出来放水——半路经过楼梯口,一股子寒风劈头盖脸灌进来,激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把尿憋回去,睡意醒了大半。
“进贼了?”他眯着眼,第一反应:昨晚喝多进门忘关门了?第二反应:有人摸进来要他的命?他蹑手蹑脚地下楼,结果却看见那个尖耳朵女人正背对着他,傻乎乎地站在风口看雪景。
西蒙几步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尖耳朵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把她那蓬松的头发都拍散了。
“吃饱了撑的?天没亮就看雪景,冻不死你?你南方来的,没见过雪啊?”西蒙伸手一把将那扇沉重的大门“哐”地一声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赶一只碍事的鸡回笼。
女半精灵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后脑勺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刚才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悲壮勇气,被一巴掌直接拍散了。
西蒙没看她一眼,哈着气搓着手上二楼,嘴里还不忘损道:“大冷的天不在被窝里躺着,有大病。”
女半精灵站在原地,手捂着火辣辣的后脑勺。她咬着嘴唇,声音颤巍巍地对着西蒙上楼的背影喊了一句:“那床……太小,我睡不……”
西蒙已经踏上了楼梯转角,头也没回,不耐烦地甩下一句,像是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常识:“睡不下就拆了打地铺。”
说完卧室门又被关上,整个小楼又恢复寂静。
尖耳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那对被冻得通红的尖耳朵,还在微微地颤抖——像在试图接收某个理解不了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