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太过真实，不像是梦里残留的错觉。
梁墩墩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被子里，手心还攥着那片枯叶，叶脉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窗外月朗星稀，一切静谧如常，仿佛刚才树下的黑影、那蛊惑人心的低语、自己梦游般的站立，都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噩梦。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小胸脯起伏着，试图驱散心底那股黏腻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脑中传来一阵隐秘的、针扎似的微痛，不剧烈，却持续不断，提醒着他某些“不一样”的东西确实存在。
随即，清源祖师那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在记忆里翻腾起来——“杀了她，用你的力量，让她消失……”
梁墩墩的小脸皱成一团，厌恶和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摇摇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恶毒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能那样想，更不能那样做。
奶奶以前说过，伤害别人，自己心里也会留疙瘩，会做噩梦。
他现在就在做噩梦。
可如果……如果不是梦呢？
他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爬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软软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隔壁梁星剑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楼下也一片寂静。
脑中的隐痛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王二红”——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墩墩想起王二红奶奶浑浊的眼泪，想起她儿媳尖利的嗓门，想起她说“活着也是累赘”。
清源祖师想让他杀掉那个儿媳……可杀了人，王二红奶奶就会开心吗？
他自己又会变成什么？
他握紧了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不能听那个坏妖怪的。
但是，王二红奶奶……她好像真的很痛苦。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或许，他可以去看看她。
不是用那种“力量”，就只是……去看看。
用一个四岁半孩子的方式，和她说说话。
梁墩墩走到阳台边，小心地推开玻璃门。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他的睡衣。
他探头往下看了看。
他们住在五楼，王二红奶奶的家就在正下方的二楼。
从这里看下去，夜色里的阳台黑黢黢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洞口。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不敢想“跳下去”这种事。
但现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常识”在他身上并不适用。
就像今天在实验室，那一拳的力道，还有之前无意识拧坏的门把手。
他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跳过一道很宽的水洼。
小小的身子趴在栏杆上，两条腿晃了晃，然后——他闭上眼睛，松开手，往下跳去！
预想中的坠落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害怕，他的脚底就触到了坚实的平面。
落地的声音轻微，只有一声闷响，比猫跳下桌子重不了多少。
梁墩墩睁开眼，发现自己稳稳地站在了二楼王二红奶奶家的阳台地面上。
楼下的阳台没有封窗，只有半人高的水泥栏杆。
他拍拍手，心里有点奇异的感觉，但也只是觉得“果然可以”。
他踮起脚，扒着栏杆边缘，轻易地翻了进去。
阳台连着客厅，里面黑沉沉的，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
隐约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来。
梁墩墩光着小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前。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床头灯下，王二红奶奶坐在轮椅里，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旧手帕，正捂着脸哭。
她哭得很伤心，却又极力忍着，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怕惊扰了谁。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面条，一口未动。
看着那个佝偻的、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的背影，梁墩墩心里那点奇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哭声戛然而止。
王二红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卡通睡衣、光着脚的小男孩站在卧室门口，正用一双清澈又带着担忧的黑眼睛望着她。
“墩……墩墩？！”王二红惊得忘了哭，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抓紧轮椅扶手，“你……你怎么进来的？！”大门她明明反锁了，阳台的窗也……她慌乱地看向阳台方向。
梁墩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然后很老实地回答：“从楼上跳下来的呀。”
“跳……跳下来？！”王二红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五楼跳到二楼？
这孩子……她想起之前梁星剑隐约提过墩墩“情况有点特殊”，但没想过特殊成这样！
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来，但看着梁墩墩那张干净懵懂、毫无恶意的小脸，那恐惧又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奶奶，你别怕。”梁墩墩看出她的惊恐，小声说，“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听见你在哭。”他走到轮椅前，仰着头看她，“你为什么哭呀？是不是腿又疼了？”
王二红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尽疲惫和委屈的叹息。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苦笑道：“不全是腿……是心里，心里难受。”
“因为儿媳妇吗？”梁墩墩直接问，孩子的天真让他问不出委婉的话。
王二红一怔，随即眼圈又红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沙哑：“她……她也有她的难处。是我没用，拖累她了，拖累这个家了。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哪天晚上睡过去，一觉不醒，对大家都好……”
“不好！”梁墩墩忽然大声打断她，小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严厉的神色，“一点都不好！”
王二红被他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梁墩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他喘了口气，小胸膛起伏着，然后一屁股坐在王二红轮椅前的地板上，盘起腿，像准备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感触：
“我奶奶……我爸爸的妈妈，她也瘫痪过。不是腿，是腰摔断了，后来脑子也不太清楚，有时候连我爸爸都不认得。”他盯着地板上某一块花纹，慢慢说，“她后来也总说，自己是累赘，没用了。有一天晚上，我妈妈起来给她喂水，发现她……她自己用枕头……把自己闷死了。”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旧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梁墩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睡衣上的纽扣：“她走之前，把身边所有人都支开了。我妈妈哭了好久，我爸爸好几天没说话，眼睛红红的。可是后来……后来大家好像都忘了她。过年的时候，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但没人提起她。我问妈妈，奶奶去哪了？妈妈说，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享福了。可是我知道，没有人在记得她了。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王二红，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一种比眼泪更沉重的空茫：“如果……如果你也偷偷死了，大家也会很快忘了你吗？王奶奶，那样……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就算很难，至少还有人记得你，你还能看见太阳，还能……还能吃面条。”他指了指床头柜那碗冷面。
王二红怔怔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讲述那个沉重如铁的故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为儿媳“考虑”，是一种牺牲，一种解脱。
可此刻，听着这孩子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全”，忽然变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她以为没人会在意，可真的，就完全没人在意吗？
这个孩子，深更半夜从五楼“跳”下来，就为了告诉她“不好”？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苦泪，而是混杂着酸楚、感动，以及一种冰冷的、被刺破虚妄后的茫然。
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住地点头，又摇头。
良久，她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晓得了……我去……我去养老院。打听过了，街道有公办的，便宜，我……我去那里。不……不拖累他们了……”
她说出这个决定，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紧绷的肩膀，却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去一个有同龄人、有护工的地方，或许，比在家里看人脸色，等待那个注定到来的“解脱”，要好一点。
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偷偷”死掉。
她低头，看着梁墩墩，枯瘦的手伸出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孩子的手很软，很暖，和她冰冷的、布满皱纹的手截然不同。
“墩墩啊，”王二红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奇异的柔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温暖的浮木，“谢谢你来看我……你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握着梁墩墩的手紧了紧，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秘密：
“我啊……以前有个最好的朋友，叫红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插队，说好老了要当邻居……可是，五十年前，她忽然就不见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她可能跟人跑了，或者……出了意外。可我不信。她走之前那天，还拉着我的手说，‘二红，等我回来给你带城里的花头绳’……”
王二红的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梁墩墩的手背上，温热，而后冰凉。
“五十年了，我连个能打听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去哪儿问。都说人死了会下地府，阎王爷那儿有生死簿……墩墩啊，”她用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带着最后希冀的眼神，紧紧望着梁墩墩，“你……你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你……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阎王爷，红娟她……到底去哪儿了？她……她还在不在？”
这个问题，荒诞，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它把一个被病痛和绝望困在轮椅上的老人，跨越五十年时光，依旧不敢放下的执念，寄托在了一个四岁半的、同样“不一样”的孩子身上。
梁墩墩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二红奶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阎王爷？
生死簿？
那是故事书里才有的东西。
他摸摸自己的脑袋，那里有旋转的“星云”，有坏妖怪，有不属于四岁半孩子的力量，可他并不知道阎王爷在哪里。
但他看着王二红奶奶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哀求与最后一点微光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点得非常认真，非常郑重。
“我……我试试看。”他小声说，虽然不知道怎么做，但他答应了。
就在梁墩墩用力点头的那一刻，窗外，对面居民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那棵白天看来平平无奇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深处，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枝叶的暗影中，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它没有眼睛，却“注视”着二楼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看着窗内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当梁墩墩点头时，那黑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水纹荡漾。
随即，它开始变淡，轮廓边缘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缓慢抹去，一层层化入更深的夜色里，几秒钟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一如既往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