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研究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正山先一步上前,蹲在梁墩墩面前,苍老的大手按住他纤细的肩膀,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张困惑的小脸,又缓缓移向那冒烟的金属残骸。
他脸上没有任何玩笑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墩墩,”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你不是不对劲。你……很特别。”
“特别?”梁墩墩歪着头,显然不理解这个词在此刻的重量。
梁星剑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梁墩墩半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实验室里惊魂未定的几名研究员。
“测试结束了。”她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关于……”她指了指那报废的仪器,以及另一块屏幕上刚刚跳出来的、密密麻麻却充满异常峰值的数据流。
“结束?”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严肃、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越过周正山和梁星剑,直接落在梁墩墩身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恐怕远没有结束,梁小姐。”男研究员迈步走进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那毁掉的仪器,而是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梁星剑。
屏幕上,是一段段经过剪辑、时间戳横跨数个深夜的监控录像。
画面昏暗,聚焦点各不相同,有深夜的楼道,有空旷的公园一角,甚至有某段高速路的匝道口。
但每一段录像里,都有一个模糊的、飞速移动的残影。
那残影太快了,快到摄像机只能捕捉到一道扭曲的、略显矮小的光线轨迹,瞬间穿过画面,消失在黑暗里。
如果不是刻意放慢、逐帧分析,甚至会以为是镜头故障或飞虫掠过。
“这是过去三个月,清源市及周边地区‘异常高速移动物体’监控记录合集,”男研究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报告,“所有时间点,均与梁墩墩小朋友的生理监测数据中,出现的‘深度睡眠期异常脑波峰值’时间段高度吻合。误差不超过十五秒。”
梁星剑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到其中一段录像的角落里,隐约能分辨出是他们居住的小区一角。
“还有这个。”男研究员手指滑动,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那是一张脑部扫描图,但并非普通的CT或核磁。
图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立体感,以梁墩墩大脑的某个区域为中心,一团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内部结构却异常繁复的圆核状阴影,正在缓缓旋转。
那旋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星云般,有细微的光点在其中流转、生灭,明明是静态图像,却给人一种它在“呼吸”、“吞吐”的错觉。
“这是经过特殊频谱增强和动态模拟后的影像,”男研究员盯着那旋转的‘星云’,眉头紧锁,“它在持续吸收某种……我们暂时无法精确定义的能量。吸收速率正在以指数级增长。按照模型推算,当它的‘质量’或者说‘能量密度’达到某个阈值,现有的生理约束将无法容纳。届时,力量会以何种形式外泄,是纯粹的物理性爆发,还是……更复杂的表现,谁也无法预料。但历史记载和零星案例表明,结果往往趋向失控。”
“历史记载?”梁星剑捕捉到关键词,心脏猛地一跳。
男研究员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终于从梁墩墩身上移开,直视梁星剑:“梁老先生应该跟您提过一些,关于‘活死人’的传说。但那不仅仅是传说。三百年前,清源地区曾存在过一个隐秘的流派,自称‘清源派’。他们研究的方向,就是类似梁墩墩小朋友这种……介于生死之间、拥有超常力量的个体。他们的祖师,记载中最后一位成功驾驭并可能超越了‘活死人’范畴的存在,被后世称为‘清源祖师’。”
梁星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想起爷爷梁正清书房里那本泛黄古籍上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爷爷每次提到“力量”与“消亡”时,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你想说什么?”她追问,声音有些发干,“你想说他是什么?另一个清源祖师?还是说,这种……‘力量’,本身就和那位祖师有关?”
男研究员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清源派的记载断断续续,大多毁于战火。但残存的蛛丝马迹显示,那位祖师在后期,性情变得极其……乖戾暴虐。许多异常事件的记录,都隐约指向他。而梁墩墩小朋友脑中这个‘核心’的结构,根据有限的比对分析,与古籍中对祖师某种‘功法’或‘状态’的模糊描述,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星剑看着平板屏幕上那缓慢旋转的“星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旁懵懂无知、只是睁着大眼睛努力听大人说话的梁墩墩。
什么清源祖师,什么历史记载,什么失控模型……这些冰冷庞大的词汇,和眼前这个会因为怕“针”而发抖、会为老伙伴衰老而伤感的孩子,真的是同一种存在吗?
“所以呢?”梁星剑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娱乐圈顶流的从容被淬炼成尖锐的冰棱,“你们打算怎么做?把他切片研究?还是关起来,等他‘失控’?”
“梁小姐,请冷静。”男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评估风险,保障公共安全,同时也是保障他本人的安全。周老先生在这里,可以证明我们的诚意。”
周正山脸色复杂,他看着梁墩墩,又看看那些屏幕,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对梁星剑道:“星剑,他们……确实有他们的职责和担忧。但墩墩这孩子”
“我相信他没用。”梁星剑斩钉截铁,“现在是你们不相信他。平等对话,告诉我你们具体的方案,是观察,是限制,还是别的?不要用这些数据和历史来吓唬人,我要知道,你们到底想把他怎么样。”
她的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男研究员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关闭了平板,语气依旧冷静,但稍缓和了些:“初期方案是无害监测与引导。我们会提供一些……帮助控制能量增长的辅助方案,并持续观察其心智与力量同步成长的过程。除非他表现出明确的攻击性或失控前兆,否则不会采取强制措施。周老先生也会作为督导。”
“攻击性?”梁星剑冷笑,“他四岁半,最大的‘攻击性’就是抢玩具不撒手。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他那一拳是测试,不是发疯。”
“第一次表现攻击性,是在什么时候?”男研究员忽然问,目光锐利。
梁星剑一怔,随即怒火上涌:“他没有——”
“有的,剑剑。”小声说话的,是梁墩墩自己。
梁星剑低头,梁墩墩正仰着脸看她,小脸上有些困惑,又有些回忆的神色:“在家里……那次,我觉得你不想理我,我心里……有点难受,有点生气……然后不小心,把门把手拧坏了。”他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不小心”。
男研究员和周正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凝。
梁星剑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天早上,梁墩墩从自己房里出来,手里捏着那个扭曲变形的铜质门把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她当时只当是孩子淘气,门锁老化了……
“力量的无意识外泄,往往伴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男研究员低声道,“这是我们必须建立监测机制的原因之一。不是针对他,是针对那种可能带来不可预测后果的‘力量’。”
梁星剑无法反驳。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和梁墩墩都被卷入了一个早已设定好规则、冰冷而庞大的机器里,只能随波逐流。
检查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结束。
周正山亲自送梁星剑和梁墩墩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梁星剑的肩膀:“丫头,多担待。也多留意墩墩……特别是晚上。”
梁星剑疲惫地点点头,牵着梁墩墩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梁墩墩异常安静,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色。
梁星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握着他微凉的小手。
深夜,梁星剑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梁墩墩的床铺上,被子鼓起的人形……正在缓缓坐起。
动作僵硬,笔直,不像一个熟睡中醒来的孩童该有的样子。
“墩墩?”梁星剑轻声唤道,心里莫名一紧。
梁墩墩没有回应。
他坐起后,顿了两秒,然后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有些诡异的姿态,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地毯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直挺挺地朝着卧室的阳台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落地无声,却又精准得不可思议。
梁星剑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她猛地坐起身,按下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房间。
梁墩墩已经走到了阳台的玻璃门前。
他背对着梁星剑,小手按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墩墩!”梁星剑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过去,“你在干嘛?做噩梦了?”
她走到梁墩墩身边,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梁墩墩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原本清澈乌黑的瞳孔,此刻竟完全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取代!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他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表情是一种空洞的漠然。
他根本不是醒着,他还在梦中!
“墩墩!醒醒!”梁星剑慌了神,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梁墩墩的瞬间——
阳台外的庭院里,月光忽然变得有些……粘稠。
大树浓密的树冠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梁星剑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树下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开始缓慢地扭曲、凝聚。
一个模糊的、颀长的、穿着古式长衫的人形轮廓,悄然浮现。
那人形背对着月光,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黑影,长发似乎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拂。
更让梁星剑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那黑影浮现的同时,她清晰地看到,阳台外清冷的月光里,似乎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微的、乳白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纷纷扬扬,穿过玻璃,径直飘向梁墩墩——更准确地说,是飘向梁墩墩的额头,钻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而梁墩墩脑中那个“星云”的位置,梁星剑仿佛能透过皮肤,感受到一种微弱的、冰凉的旋转感,正在吸纳着这些月光中的光粒。
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声之中,诡异得令人窒息。
黑影在树下静静地“站”着,仿佛隔着玻璃,在与窗边的梁墩墩对视。
然后,梁星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响,甚至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地直接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韵律和蛊惑人心的低柔,分不清男女,又似乎混合着无数细碎的回音:
“看到了吗……你脑中那份力量,那份被诅咒、也被祝福的……命运。它让你与众不同,也让你注定孤独。那些蝼蚁,他们畏惧你,计算你,想要束缚你,甚至最终……毁灭你。”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梁墩墩黑暗瞳孔中映出的、窗外的自己。
“王二红的儿媳……那个吵闹、贪婪、让老伙伴蒙羞的女人……她让你不开心了,对吗?你心里很烦,很想让她闭嘴,永远闭嘴。”
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像毒蛇吐信,滑入意识的深处:
“很简单……杀了她。用你的力量,让她消失。那样,王二红就清净了,你也就清净了。没有麻烦,没有窥探,一切都会变得……顺心如意。”
窗边的梁墩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挣扎了一下,像是沉睡意识中的一丝涟漪。
他按在玻璃上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稚嫩的、带着梦呓般含糊,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从他抿紧的嘴唇里挤出来,虽然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你是……坏妖怪!墩墩……不听!”
树下的黑影,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和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认同。
“坏妖怪?呵……不,孩子。我们才是一样的人。”那低语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诱惑与恶意,缓缓消散在夜风里,“你只是……还不明白。”
随着话音落下,树下那扭曲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悄然变淡,最终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台外,月光恢复了清冷,那些乳白色的光粒也消失无踪。
梁墩墩站在原地,又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他眼中的漆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那双清澈的、此刻却充满了茫然和惊恐的瞳孔。
他眨了眨眼,好像突然从深水里浮出来,大口喘了一口气。
随即,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猛地转过身,看到近在咫尺、脸色惨白、紧紧盯着他的梁星剑,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剑、剑剑?”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恐惧,“我……我怎么在这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赫然捏着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干枯卷曲的落叶。
梁星剑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她看着他掌心那片突兀的枯叶,再看向他惊惶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梁墩墩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片叶子。
他愣住了,小脸上血色尽褪,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寒意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夜色。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梁墩墩握紧了那片枯叶,冰凉的触感直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