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伫立坟前。
无面,无形,似一缕扎根夜色的虚妄。
岗山掷出的石块穿透它虚无的躯体。
没有阻挡,没有碰撞。
唯独那片空洞的轮廓,极轻地顿了一下。
像是低头,好奇地“瞥”了她一眼。
下一秒。
如墨滴溶水,轮廓快速模糊、淡化。
数息之间,彻底消融在浓稠黑夜里。
风过荒坟,野草摇曳。
只剩翻动的新土、歪斜带痕的墓碑,静静佐证——方才所见,绝非幻觉。
岗山维持投掷姿势。
手臂僵在半空。
心脏狂跳,擂得胸腔发疼,几乎破喉而出。
她大口喘气,手电光柱胡乱扫过坟前空地。
空空荡荡,只剩夜风萧瑟。
冷汗浸透脊背衣衫,冰寒刺骨。
数十年风雨熬出的韧劲,死死压住了濒临崩溃的尖叫。
她颤步上前,蹲下身。
指尖抖得厉害,依旧探向被刨开的坑洞。
泥土潮湿新鲜,坑洞不深,底下棺木朽痕外露,边缘布满新鲜撬痕。
七十年前的穷孩子孤坟。
无人问津的荒冢。
谁会来盗?
又或者……那东西根本不是为棺木而来。
无眼而能视,无耳而能闻。
实物攻击全然无效。
它专程停在墩墩坟前。
目的诡异,细思极恐。
岗山不敢深想。
猛地起身摸出老式手机。
指尖发抖,反复错位,数次按不准号码。
第一个,拨给梁正清。
那个守着梁家所有隐秘、神秘莫测的老太太。
漫长的等待音,在死寂山坳里格外刺耳。
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岗山咬牙,翻出第二个号码。
梁星剑的私人联系方式。
老关系辗转得来,来之不易。
她迟疑一瞬。
比起顾忌打扰,她更怕那个孩子出事。
电话迅速接通。
“喂?”
梁星剑的声音清亮,背景嘈杂,明显身在车内赶路。
岗山压着喉间颤意,尽量平稳开口。
“梁小姐,我是岗山,墩墩小时候的玩伴。”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语气立刻压低,多了几分审慎。
“岗山奶奶,您好。这么晚,出事了?”
“墩墩……现在在你身边吗?他安不安全?”
岗山语速急促,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无底黑暗。
“他在。”梁星剑微微停顿,斟酌措辞,“我们在去一位旧友家的路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
岗山深吸一口气,极简说完坟前黑影、无面异象、被掘坟冢的怪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非人非鬼,虚实不定,偏偏死死盯着墩墩的坟。”
电话那头,呼吸骤然一滞。
紧绷感透过听筒扑面而来。
“我清楚了。”
梁星剑的声线瞬间沉冷,字字笃定。
“您立刻离开山坳,去人多亮堂的安全地方。”
“这件事我来处理。不要联系任何人,尤其不要让墩墩知情,别让他慌神。”
“可是——”
“拜托您,为了他的安全。”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还藏着一丝恳切。
岗山望着那座被惊扰的小小坟包,重重点头。
“我明白。我马上走。”
挂断电话,她不敢多留。
转身快步奔走,近乎连滚带爬逃离这片窒息之地。
手电微光在身后颠颠跳跳,像一缕即将湮灭的残烛。
同一时刻。
梁星剑手机弹出一通陌生来电。
区号特殊,从未见过。
她心头骤然一沉。
刚压下坟影的心悸,又一层阴霾覆上心头。
她示意司机噤声,接起电话,声线平稳无波。
“喂。”
“梁小姐您好,打扰了。”
听筒传来温和女声,制式礼貌,毫无温度。
“我们是特别事务协调处。明日上午,将对梁墩墩小朋友进行例行基础核验与健康评估。”
“地址稍后推送。届时由周正山同志对接陪同,他是梁老先生旧交、墩墩早年故友。请二位务必准时到场。”
梁星剑指节微微收紧。
来了。
爷爷提前叮嘱过的核查,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具体是什么检查?”她刻意装作普通问询。
“均为基础生理监测、非侵入性观测。”
对方回答滴水不漏。
“细节由周正山同志现场说明,全程以孩子安全健康为第一准则,请放心。”
客套、周全、无懈可击。
也意味着——问不出任何实话。
“好,我们准时到。”
梁星剑干脆收尾挂断。
喉咙干涩发紧,心绪纷乱如麻。
身侧的梁墩墩早已安静下来。
小小的身子抱着书包,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看得很细。
看见姐姐接电话时眼底骤然凝起的冷意。
看见她强行放平的嘴角,僵硬刻意。
看见她挂断电话后,指尖无意识摩挲车窗按钮——那是她藏不住的紧张小动作。
“剑剑。”
梁墩墩小声开口,孩童的敏锐剔透,直击要害。
“岗山奶奶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他记得这个名字。
是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跑起来比风还快、总陪着他疯玩的小丫头。
梁星剑侧头对上他清澈通透的眼眸。
心底强撑的从容,险些顷刻崩塌。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
“没有的,别多想。”
“岗山奶奶听说你回来了,很高兴,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
“她住得远,年纪大了不方便过来,托我替她问好。”
她刻意转移话题。
“我们现在去见一位老朋友,一位很威风的解放军爷爷。”
“解放军爷爷?”
梁墩墩眸光亮了亮,随即又轻轻黯淡。
“也是以前跟我们一起玩的小伙伴吗?”
“对。”
梁星剑心头微酸,点头轻笑。
“他叫周正山,你小时候,总喊他周小辫。”
刻意提起的幼时小名,试图冲淡满车的沉重。
梁墩墩蹙起小眉头,在七十年尘封的记忆里细细翻找。
片刻后,眼睛骤然睁大。
“是不是那个脑后留小撮头发,抢弹珠总输,一输就哭鼻子的小胖子?”
梁星剑忍俊不禁,心头阴霾散去少许。
“就是他。”
“不过现在是威严老将军了,待会儿见到,要乖乖喊爷爷,不许调皮。”
梁墩墩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
当年哭鼻子的小胖子,能威严到哪里去?
却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车厢重回安静。
窗外树影飞速倒退,灯火匆匆掠过。
梁星剑脑中碎片乱飞。
无面黑影、掘开的荒坟、突如其来的官方核查、故人周正山……
一条条线索散乱交织,拼不出全貌,只剩一阵阵莫名心悸。
她悄悄侧眸。
梁墩墩正望着车窗倒影出神。
小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揪着裤缝。
安静、懂事,却藏着远超孩童的沉郁。
他在想什么?
是旧时玩伴?是逝去故人?还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事?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梁墩墩转头看来。
四目在昏暗车厢里相接。
他看穿了她笑容下的焦虑,看懂了她眼底的不安。
却没有追问。
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浅浅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乖巧,温柔,无声陪伴。
越是懂事,梁星剑心里越堵得慌。
车子渐渐驶入戒严区域。
层层岗哨,逐一核查。
最终停在一栋极简纯白建筑前。
外观朴素,内里却处处透着精密冰冷的官方质感。
车门开启的一瞬,一道洪亮带笑的嗓音骤然砸落,自带戏谑气场。
“哎哟!梁家丫头长这么水灵了!”
“就是眼力见没长进?带的小同志来了,见了我这老解放军,不知道问好?”
梁星剑哭笑不得抬头。
台阶上立着一道挺拔高大的老者身影。
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旧式军装洗得发白,脊背如松,身姿如枪。
满脸岁月沟壑,唯独一双老眼精光湛然,又藏着几分老顽童的狡黠威严。
正是周正山。
她连忙牵着梁墩墩下车,低声叮嘱。
“墩墩,喊爷爷。”
梁墩墩仰头望着声如洪钟、面色严肃的老者。
想起姐姐的叮嘱,压下心底的嘀咕。
站得笔直,挺起小胸脯,清脆童音朗朗响起。
“解放军爷爷好!”
周正山绷着威严面皮,嘴角却不受控抽动。
鼻腔重重嗯了一声,故作深沉。
抬手欲揉小孩头顶,半空陡然变招。
指尖精准揪住梁墩墩脑后那根红绳小辫,轻轻一扯。
“哎呦!”
梁墩墩吃痛捂头,圆眼瞪得溜圆,气鼓鼓盯着老头。
周正山瞬间朗声大笑,满脸皱纹尽数舒展。
“小兔崽子!还认得老夫吗?好好看看!”
熟悉的动作,欠揍的戏谑。
尘封七十年的记忆闸门,轰然撞开。
梁墩墩缓缓放下捂头的小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打量眼前老者。
眉眼轮廓依稀相似,笑起来的纹路如出一辙。
唯独那双揪辫子的手,彻底变了模样。
苍老、松弛、布满褐斑,骨节凸起,青筋虬结。
手背上深浅交错的旧疤,层层叠叠,是岁月与战火刻下的痕迹。
再也不是当年那只肉乎乎、输了弹珠就气哭的小胖手。
记忆里鲜活稚嫩的玩伴,终究被时光碾成了垂暮老人。
梁墩墩举到半空、习惯性要挥拳打闹的小手,骤然僵住。
而后,缓缓、轻轻松开。
他伸出自己白皙稚嫩、指节带着奶膘的小手,小心翼翼握住那只苍老粗糙的大手。
轻得怕碎,柔得心疼。
喧闹戏谑的笑声,骤然掐断。
周正山浑身一僵,低头望着掌心那团温热软嫩,抬眼对上小孩的目光。
没有气恼,没有顽皮。
只有跨越漫长岁月的茫然、唏嘘,和浅浅的温柔哀伤。
“周小辫。”
孩童嗓音很轻很软,带着细碎的怅然。
“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苍老的大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戏谑、威严、洒脱,尽数如潮退去。
只剩沉淀半生的动容与酸涩。
周正山喉结重重滚动。
粗糙指腹极轻摩挲着那片细嫩手背,贪恋这失而复得的温度。
半生戎马、惯于号令三军的人,此刻竟一时失语。
良久,他带着浓重鼻音,重重点头。
“好。都好。托你的福,个个硬朗。”
话音落下,他迅速偏头,用军装袖口胡乱蹭过泛红的眼角。
再回头时,已然扬起大大的笑,反手牢牢牵住那只小手。
力道温柔,不敢用力。
“走!进去!爷爷给你备了你小时候最爱的桃酥!”
他大步转身,刻意用洪亮嗓门掩盖失态,用热闹冲淡满溢的时光酸楚。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两只反差极致的手紧紧牵着。
背影一前一后,踏入冰冷肃穆的建筑。
梁星剑紧随在后,鼻尖酸涩发胀。
七十年浮沉。
故人重逢,有笑,有泪,有光阴碾压的重量。
屋内灯光明柔,仪器罗列整齐,透着科研空间独有的冰冷精密。
一名气质温柔的白大褂女研究员迎上前来,蹲身平视梁墩墩。
“小朋友别怕,我们只做简单小测试,像幼儿园做游戏一样。”
梁墩墩看着满室冷光仪器,心底微微发毛。
可看着身边的周爷爷、身前的姐姐,还是乖乖点头,强装勇敢。
常规测试一路顺利。
直到痛觉敏感度评估。
女研究员捏着一支圆钝探头笔,柔声安抚。
“轻轻碰一下,像小蚂蚁蹭皮肤,一点都不疼。”
可看见探头的瞬间。
梁墩墩小脸骤然煞白。
不是怕疼。
是根植潜意识的恐惧骤然翻涌。
怕尖锐,怕刺破,怕侵入躯体的未知伤害。
那是沉淀在灵魂深处的不安与缺失。
“不要……”
他小声嗫嚅,下意识后退,一把抱紧梁星剑的大腿,小脸深深埋住。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抗拒得格外真切。
“墩墩不怕,阿姨很轻的。”梁星剑温柔安抚。
“我们很快就结束。”女研究员耐心哄劝。
梁墩墩脑袋摇成拨浪鼓,死死不肯松开。
周正山刚想开口激将,被梁星剑眼神及时制止。
女研究员无奈一笑,收起仪器。
伸手温柔将小孩从腿边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拍后背顺气。
“那我们换办法。阿姨只用手碰一碰,好不好?”
温柔的怀抱,安稳的拍打,瞬间消解大半恐惧。
趁着小孩松懈的瞬间,她指尖握着探头,极快扫过他裸露的小臂。
动作自然流畅,无人察觉异常。
“好啦,完成了。”
女研究员笑着松开他。
梁墩墩茫然眨眼。
“啊?已经好了吗?”
众人忍不住轻笑。
唯独周正山,低头看着手中实时弹出的数据报表。
瞳孔骤然凝紧。
报表字迹冰冷刺眼——
【测试位点痛觉反应:0。】
【完全痛觉缺失,无任何神经反馈。】
绝非普通病症。
更像是,与生俱来的规则设定。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深沉凝重。
测试继续。
女研究员指向房间中央半人高的金属测力仪。
仪器正面嵌着一块鲜红击打垫。
“最后一个小游戏。”
“墩墩用最大的力气,打一下这块红色垫子,好不好?”
梁墩墩看着鲜亮的红垫,方才的羞怯恐惧一扫而空。
孩童心性的跃跃欲试,取而代之。
他走到仪器前,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步。
小手攥紧拳头,憋气蓄力。
“哈!”
奶声奶气的呼喝响彻房间。
白嫩小拳头,全力砸向红色击打垫。
砰——!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完全不匹配孩童体格的厚重轰鸣,震得室内空气震颤。
下一秒。
嘎嘣!咔嚓!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骤然炸响!
仪器内部多层高强度缓冲合金弹簧,直接被巨力崩断。
断裂的弹簧钢片弹射而出,擦着研究员耳畔掠过。
噗地一声,深深钉入数米外的实墙!
与此同时,测力仪屏幕疯狂闪跳雪花。
嗤——
一缕黑烟从机缝窜出,焦糊味瞬间弥漫。
屏幕彻底黑屏熄灭,细小火苗隐隐窜动。
造价不菲的精密测力设备,瞬间报废。
整间实验室,死寂落地。
风声、仪器嗡鸣、呼吸起伏,尽数凝固。
女研究员捂住嘴巴,双目圆瞪,彻底呆滞。
两名助手僵在原地,记录板落地无声无息,浑然未觉。
周正山脸上所有戏谑从容尽数褪去。
老眼死死盯着冒烟报废的仪器,再缓缓落回那只白皙稚嫩、毫无伤痕的小拳头。
眼底震惊翻涌,凝起万丈沉凝。
梁星剑心脏骤然骤停。
看着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再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孩。
荒谬、震撼、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全场死寂里。
梁墩墩愣愣收回小手。
低头看看自己干干净净、软嫩如常的掌心。
又抬头看看冒烟变形的机器。
小脸写满茫然、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慌张。
他小步挪到梁星剑身侧,轻轻扯住她的衣角。
清澈的眼眸扫过一圈呆滞的众人。
小声、认真,带着一丝忐忑的自我怀疑,轻轻开口。
“剑剑……”
“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