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快步走进熟悉的编辑部办公室，抬眼望去，瞬间察觉到办公室里的微妙变化。
往日里姜青主任常驻的中间位置办公桌，此刻空空如也、整洁干净，桌面文件、书籍、办公用品全部清空，座椅归位，再也不见往日伏案办公的身影。那位温和踏实、笔耕精湛的年轻有为领导同事，已然悄然调离、奔赴新岗。
而原本坐在普通工位的牛皮客，此刻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姜主任原来的中间好工位。他整个人姿态张扬、意气风发，跷着二郎腿，背靠椅背、悠然自得，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正拿着一张鲜红的获奖证书，在办公室里四处炫耀、喋喋不休，对着身边同事滔滔不绝地吹嘘。
“看见没！全国新闻二等奖！实打实的国家级奖项，含金量十足！”牛皮客高举证书，眉眼间满是炫耀自得，声音故意拔高，生怕全办公室没人听见，“我这篇稿子，眼光毒辣、紧扣时局、直击痛点，谁看了不佩服？这奖项，那是稳稳拿捏、实至名归，完全是盖帽的水平！”
德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浮夸张扬、爱出风头的模样，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台里众人都心知肚明，牛皮客文笔平平、爱耍小聪明、好大喜功，平日里做事敷衍浮躁，唯独擅长投机取巧、自我吹捧，此刻得了一个奖项，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四处显摆。
只听牛皮客继续唾沫横飞地炫耀着自己的获奖作品：“我这篇《县个协主席吕金莲不堪各种贪派困扰停业》，写得太到位、太精准了！精准踩中今年全国整顿经济秩序、整治基层乱象的核心靶心，直击痛点、针砭时弊，能拿全国大奖，完全是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文台长笑容满面、步履轻快地从台长室走进编辑部，脸上笑意盎然，心情格外舒畅。
他扫了一眼热闹的办公室，目光掠过空荡的姜主任工位，又看向正在炫耀奖项的牛皮客，随即落在风尘归来的德生身上，笑着开口打破热闹的氛围：“大家都停一停，跟大家说两件喜事。第一件，咱们台的姜青主任，凭借过硬的文笔和突出的宣传实绩，低调升职、悄然调任，去往县委政研室任职，前程似锦，是咱们台的光荣。”
同事们纷纷抬头倾听，低声附和祝贺，办公室里一片祥和氛围。
文台长继续笑着说道：“第二件喜事，咱们编辑部又添硕果！牛皮客同志的稿件斩获全国新闻二等奖，为台争光、为我县宣传添彩，值得肯定！而且我这里说一下，牛皮客同志已经正式递交入党申请书，成为咱们台的入党积极分子，是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的好同志，值得大家学习！”
听到台长当众表扬自己、肯定自己的积极表现，牛皮客瞬间笑得眉眼开花、神采飞扬，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频频对着同事点头示意，一副春风得意、前途大好的模样。其实牛皮客招聘一年，因门市部经营风波，招聘转正延期一年。
文台长目光随即转向归来的何德生，眼神里满是欣赏与赞许，语气格外温和：“还有咱们德生，这段时间同样表现亮眼、进步极大。踏踏实实深耕党建宣传，认真打磨每一篇稿件，兢兢业业、扎实肯干，任劳任怨、成长飞速，是咱们台实打实的后起之秀、青年骨干！咱们电台如今人才辈出、新旧并进，人人争先、个个向上，这才是咱们宣传工作新局面该有的新气象、好样子！”
得到台长的当众肯定，德生心中温暖踏实，连忙谦逊躬身，笑着说道：“都是台长指导有方、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而且姜主任调任县委政研室，对咱们台的宣传工作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以后咱们基层宣传对接县委政策工作，就有了专属靠山、便利渠道，上下衔接一定会更加顺畅高效！”
一旁坐着的陈编辑闻言，放下手中的报纸，嘴角勾起一抹通透又略带调侃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一语点破现实：“德生啊，你还是太实在、太单纯了！人情世故、职场冷暖，你还得慢慢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职场里最现实的道理，就是人一旦晋升上位、身居高位，眼光大多都是朝上看、望高处，未必还会低头顾及咱们基层老同事、老部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感慨：“别指望人家升职高升了，还能一如既往帮衬咱们。说不定身份一变、眼界一变，人情就淡了，到时候未必看得上咱们这些基层普通人，你可别抱太大期望！”
旁边的明光主任闻言深表赞同，连连点头附和：“老陈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职场人情大多如此，冷暖自知。不过话说回来，事在人为，人情靠走动、关系靠维系。咱们后续多主动对接、多汇报沟通、多走动联系，保持往来，总归没有坏处，多少能维持住这份情谊、便利工作对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职场人情、人事变动，编辑部里热闹不已，充满了烟火气与人情味。
闲谈间，众人话锋一转，聊起了近期全县最热的民生经济话题——苎麻价格暴涨。
九十年代的蕲春，苎麻是全县核心支柱经济作物，是千家万户农户的主要收入来源，关乎民生生计、乡镇经济、企业发展，一丝价格波动，都是牵动全县上下的大事情，堪称县域经济的“头等大事”。
明光主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震惊的语气说道：“你们都听说了吧？今年苎麻行情简直疯了！往年稳定在十元左右一斤的收购价，近期一路暴涨、持续飙升，直接翻番涨到了二十多一斤！短短时间翻倍涨价，这在咱们八冶县，可不是小事，是牵动民生、关乎产业、影响市场的大是大非问题！”
众人闻言纷纷感慨唏嘘，有人欢喜农户增收，有人担忧市场波动、产业失衡。
明光主任继续说道：“县里高度重视这次苎麻价格异动，已经专门成立专项调研组，准备深入乡镇实地调研、摸清实情、分析成因、研判趋势。之前姜主任还在台里的时候，就已经敲定了调研分工：由姜青主任牵头，联合咱们台的黄记者、何德生同志，三人组成专项宣传调研小组，前往滨江洲镇实地调研，黄记者老家就在滨江洲镇，熟悉当地产业情况、人脉情况，方便开展工作。”
“后续你们三人一起深入乡镇企业、田间地头，走访商户农户、产业工人、乡镇干部，全面摸清苎麻生产、收购、销售、价格波动的完整情况，撰写专项调研报告，为县里统筹调控苎麻产业、稳定市场秩序、保障民生增收提供真实有效的参考依据，闲暇之余也可以到江边走走，实地观察沿江产业风貌。”
德生认真听着分工安排，默默记在心里，心中已然做好了随时下乡调研、深耕一线、写实报告的准备。
三天后，按照县里统一安排，姜青、黄记者、何德生三人调研小组准时集结，一同驱车前往滨江洲镇，正式开展苎麻产业专项调研工作。
抵达滨江洲镇政府后，镇政府高度重视此次县级专项调研工作，黄镇长亲自出面接待，热情接待三人调研组，全程陪同座谈交流。
会议室里，黄镇长结合全镇产业数据、市场现状、历年行情，条理清晰、细致全面地向三人调研组，详细介绍了滨江洲镇苎麻种植规模、农户种植情况、企业生产加工模式、产品销售渠道、今年价格暴涨的核心原因、市场现存问题以及后续产业发展规划，全面剖析当下苎麻市场的整体形势。
听完镇长的详细汇报后，三人调研组又在镇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实地参观当地核心乡镇企业——大型麻纺织加工厂。
走进厂区车间，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大开眼界。偌大的生产车间整齐规整、设备齐全、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机械化、规模化生产模式十分成熟。厂区年产万吨麻纺织品的生产规模，产量庞大、产能稳定，所有成品麻纺制品全部精选精加工，统一出口远销日本，是当地重点外贸创收企业，带动全镇百姓就业增收、拉动乡镇经济发展。
看着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现代化生产车间、精密的纺织设备、堆积如山的优质产品，德生、黄记者二人由衷感慨乡镇企业的蓬勃活力，真切感受到本土特色产业的强大潜力与发展后劲，对全县苎麻支柱产业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知。
当天调研工作圆满结束，傍晚众人休整休息，约定次日继续深入田间地头、农户家中走访调研。
次日凌晨，天色微亮、晨光初露，山野间雾气朦胧、江风微凉。
常年保持部队作息习惯的何德生，依旧早睡早起、自律如常。天刚蒙蒙亮，他就早早起床，换上轻便衣物，沿着波澜壮阔的滨江江岸晨跑锻炼。江风拂面、空气清新，晨起慢跑的习惯，多年从未间断，也是他保持充沛工作精力的秘诀。
他沿着江边步道匀速慢跑，一边锻炼身体，一边欣赏沿江晨景，观察江边风貌，感受滨江洲镇的晨间烟火气息。
当他跑到江边码头区域时，原本空旷冷清、清晨无人值守的码头，一片安静寂寥，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响。
就在这时，德生敏锐的目光骤然瞥见，江边浅水区的江水中，赫然站着一个孤身女子！
女子身着单薄衣衫，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江水里，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江心深处挪动，脚步迟疑、走走停停、身形萧瑟，背影透着无尽的绝望与低落。江水已经没过她的小腿，慢慢漫向腰身，清晨的江水寒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毫无退缩。
清晨码头空无一人、四下无人看管，周遭寂静无声，若是任由她继续走向江心，一旦水深没过头顶、遭遇江流暗流，必定会溺水殒命，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德生瞬间神色紧绷、心头大紧，来不及多想分毫，救人第一的念头瞬间占据脑海。
他立刻停下跑步的脚步，高声朝着江中女子大喊呼喊，试图唤醒她、劝阻她：“姑娘！快回来！江水危险！千万别再往前走了！”
女子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上岸的意思，依旧执拗地想要继续向江心走去，绝望的姿态让人心头揪紧。
危急关头，德生反应极快，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记者证高高举起，亮明身份，声音洪亮、沉稳有力地安抚对方情绪，同时朝着码头值班工地方向大声呼救求援：“我是县广播电台记者！快来人！江边有人轻生落水！赶紧过来帮忙救人！”
响亮的呼救声划破清晨江边的寂静，很快传到码头值班室。几名早起的码头工人闻声，立刻放下手中活计，飞速朝着江边狂奔而来。
众人齐心协力、分工配合，德生率先冲进浅水区，不顾江水寒凉，快步上前拉住女子手臂，耐心安抚劝导；几名工人紧随其后，稳稳扶住女子身体，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将一心轻生的女子从江水中搀扶上岸。
女子浑身湿透、衣衫紧贴身体，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情绪极度低落，上岸后依旧沉默不语、泪眼婆娑，满心皆是绝望委屈。
德生心地善良、思虑周全，深知深秋清晨江风寒凉，湿衣穿在身上极易受凉生病，且女子情绪不稳定，急需安抚照料。他立刻联系港务码头派出所工作人员，将女子妥善安置到值班室，又贴心找来干净衣物，让女子更换湿透的衣衫，避免受寒着凉。
考虑到女子一夜未进食、身心俱疲，德生还自掏腰包，跑到街边早餐店，买来热腾腾的包子、稀饭，递到女子手中，温柔耐心地开导劝慰，一点点安抚她激动绝望的情绪。
待女子情绪渐渐平复、不再抵触交流后，派出所民警随即上前细致问询、耐心沟通。经过耐心开导、细致询问，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名女子是阳新县白果镇人，年纪轻轻，性格温柔内敛，却被家中长辈强行安排包办婚姻。父母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强硬逼婚，逼迫她嫁给自己不愿相守的人，连日争吵逼迫、精神施压，让她不堪重负、万般绝望。无力反抗家庭压力、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她，一时想不开，孤身离家出走，辗转来到滨江江边，想要投江轻生、解脱烦恼。
了解完整原委后，众人皆是心生怜悯、感慨惋惜，心疼这个被世俗婚姻束缚、受尽委屈的姑娘。
派出所民警第一时间联系上女子远在阳新白果镇的家人，耐心沟通、讲明情况、普及道理，劝导其家人摒弃包办婚姻的老旧思想、尊重子女意愿、善待孩子、杜绝逼迫。
待家人连夜赶来对接妥当后，由派出所民警全程护送女子平安返乡归家，一场悲剧彻底得以化解。
妥善处理完救人事宜、安顿好轻生女子后，天色已然大亮。德生来不及休息片刻，立刻折返调研组驻地。
此时姜青主任、黄记者早已等候多时，正准备整装出发下乡调研。看到德生一大早外出就经历了一场救人义举，听完他的详细讲述后，两人连连惊叹、由衷敬佩，对着德生赞不绝口。
“德生你真是好样的！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见义勇为，既尽到了记者的责任，又守住了善良的本心，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面对同事的夸赞，德生只是淡然一笑，谦逊地说道：“举手之劳、分内之事，换做是谁，看到这种危急场面，都会伸手相救，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尽显朴实善良、坦荡正直的品性。众人看着他沉稳谦逊、见义勇为的模样，心中愈发敬佩。
滨江洲镇的苎麻调研工作圆满收官、顺利结束，三人调研组整理详实素材、完善调研数据，顺利完成专项调研报告，圆满完成县里交办的工作任务。
调研组返程回台后，台里新一轮的工作安排随即下达。
为严格规范党员发展流程、严把党员入口关、落实组织考察责任，台党支部经过研究决定，安排何德生、游副台长兼政工股长二人，负责牛皮客的入党外调工作，前往牛皮客的老家开展实地走访考察，重点核查其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过往五服履历，确保党员发展工作严谨公正、真实合规，对组织负责、对个人负责。
接到工作安排后，德生丝毫不敢懈怠，次日一早就和游副台长结伴出发，两人各自骑上老式自行车，一路渡江北上，奔赴牛皮客老家的江北乡镇，开展严谨细致的入党外调考察工作。
入党外调工作严肃严谨、容不得半点马虎。两人抵达当地后，严格按照组织考察流程，逐一走访村镇党支部干部、邻里乡亲、亲朋好友，逐条核查牛皮客五代亲属社会关系、家庭履历、思想作风、日常品行、过往表现，耐心细致问询、认真详实记录，全面、客观、公正地完成外调考察工作，不留死角、不漏疑点，严谨落实组织考察责任。
两人奔波整整一天，走村入户、长途跋涉，忙得脚不沾地、口干舌燥，全身心投入外调工作中，丝毫不敢敷衍应付。
等到所有外调流程全部走完、资料记录完善、考察工作圆满收尾时，天色早已彻底暗沉，漆黑的夜幕笼罩山野，乡间土路漆黑难行、荒僻冷清。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骑着自行车连夜返程。乡间土路崎岖坑洼、碎石遍布、颠簸难行，加上夜色漆黑、视线受阻，骑行难度极大。
返程途中，意外骤然发生。行驶至一段坑洼陡坡路段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自行车后胎不慎被路面碎石扎破，瞬间彻底瘪气！
突如其来的爆胎，让车身瞬间失衡、剧烈晃动。两人猝不及防，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车身侧翻、人仰车翻，满身沾满泥土灰尘，手臂、膝盖都被路面碎石擦出细小伤痕，又累又疼、狼狈不堪。
漆黑的山野乡间，四下无人、寂静冷清，唯有晚风呼啸、虫鸣阵阵。
两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破损的车胎、满身的尘土，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无奈摇头。奔波整日、兢兢业业完成严谨细致的外调工作，到头来却落得个爆胎翻车、满身狼狈的结局，属实又心酸又好笑。
夜色深沉、路途遥远，两人简单拍去身上的泥土，扶起破损的自行车，互相搀扶打气，借着微弱的月色，一步一步推着故障自行车，慢慢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步履蹒跚、缓缓走了十里路返程。
晚风微凉、夜色静谧，一路的疲惫与狼狈，也在基层工作的踏实与坚守中，化作广电人深耕山乡、笔耕为民、履职尽责的真实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