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梁墩墩的手腕，盲眼努力“望”着他的方向，等待答案的过程像一场跨越七十年的酷刑。
梁墩墩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
他用另一只小手抹了把脸，越抹越脏，哽咽着用力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有！有疤！是我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被树枝划的！你……你还记得！”
“墩子……”王二红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真的是你……墩子啊……”她另一只手也摸索着抬起来，想要触碰梁墩墩的脸，却颤抖得厉害，几次都落不到实处。
梁墩墩赶紧用自己两只小手捧住她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小脸上，用脸颊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的皮肤：“二红，是我！是我墩子！我回来了！”
“回来……回来就好……”王二红反复喃喃，泪水从她灰翳的眼眶里涌出，冲刷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我以为……以为等不到了……”
丁母和李妮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丁母，脸上的尖刻被惊愕取代，她看看情绪崩溃的婆婆，又看看这个只有四岁半、却喊着七十年前小名、哭得撕心裂肺的“野孩子”，脑子里一片浆糊。
“妈？你……你认识这小孩？”丁坤忘了胳膊疼，扯着丁母的袖子小声问。
丁母哪答得上来，只觉得眼前这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老太太糊涂很久了，偶尔清醒念叨的也是早死的老头子和几十年前的旧事，怎么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娃娃有这么大反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优雅的脚步声。
梁星剑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快步出现在丁家门口，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身后跟着神色严肃的张济。
就在五分钟前，保姆车里，梁星剑刚刚挂断爷爷梁正清的电话。
爷爷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星剑，家里那本老族谱夹层里找到的残页，让专家组初步破译了一部分……上面用很隐晦的方式提到了‘活死人’，说他们……需要‘吞食执念’来维持存在，否则力量会衰退，甚至……被反噬。”
梁星剑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吞食执念？什么意思？”
“还不清楚具体指什么，是情感，是记忆，还是某种执念本身……”梁正清顿了顿，语气更沉，“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国家那边……对墩墩的存在评估等级提升了。他们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活死人’的一些特征，也知道了墩墩力气异常大的事。上面来了新指示，希望……墩墩能配合做一些检查，算是……建立档案，确保安全。”
“检查？什么样的检查？”梁星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暂时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体检。”梁正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星剑，这件事……恐怕避不开。你先把墩墩看好了，我这边再周旋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些时间，或者……找到更妥善的方式。”
电话挂断，梁星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爷爷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国家机器已经注意到了梁墩墩这个“异常”，配合检查几乎是必然的。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些研究人员知道梁墩墩的真正来历和本质，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她立刻让张济掉头去王二红家，心里焦灼不安，既担心梁墩墩，又害怕即将到来的风暴。
没想到刚到楼下，就听见丁母那尖利的声音隐隐传来，夹杂着梁墩墩压抑着怒火的童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小小的梁墩墩满脸泪痕地捧着轮椅上老妇人的手，老妇人同样泪流满面、颤抖不已，而一旁的丁母和孩子则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墩墩！”梁星剑低喊一声，目光扫过丁母和丁坤，立刻猜到了大致情况。
她没时间寒暄或解释，快步上前，弯腰，手臂穿过梁墩墩腋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柔，将他整个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姑奶奶，我们先想办法帮王奶奶，打架不行。”梁星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梁墩墩能听清，同时她摘掉了自己的一只耳麦，指尖轻轻拍抚着梁墩墩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这个动作她最近做得越来越熟练，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安抚意味。
梁墩墩被她抱起来，视线瞬间离开了王二红。
他先是僵硬了一下，仿佛某种紧绷的弦突然被抱住，然后，那股强撑的愤怒和狠劲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委屈和无助。
他把脸深深埋进梁星剑的颈窝，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她肩头的布料。
“二红她看不见……走不动……”梁墩墩的哽咽声闷闷地传来，带着孩子气的控诉和超越年龄的沉痛，“她儿子也不管她……她儿媳妇骂她……骂她是讨债鬼……”
梁星剑沉默了几秒，喉咙发紧。
她感受到了梁墩墩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欺辱，更是因为七十年光阴带来的、无法弥补的落差和遗憾。
那个曾经跟在墩子身后跑的小丫头，变成了轮椅上枯槁的盲眼老妇，被生活碾压，被亲人嫌弃。
这种冲击，对于心智仍是孩童、却承载着七十年时光重量的梁墩墩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她只能叹了口气，将梁墩墩抱得更紧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周身的寒意和悲伤。
王二红听到梁星剑的声音和梁墩墩的哭诉，身体微微转向声音来源，她松开了抓着梁墩墩的手，转而摸索着抓住了轮椅的扶手，似乎想要挣扎着做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喘息着，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
丁母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突然出现的、虽然戴着口罩但气质穿着明显不凡的梁星剑，又看看被她抱在怀里哭的梁墩墩，心里的惊疑混合着一丝隐隐的不安，那股泼辣劲儿反而被压下去几分，只色厉内荏地嘟囔：“你谁啊？把孩子抱走算怎么回事？他还没赔我儿子医药费呢！”
梁星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王二红身上，心中酸楚。
这就是墩墩心心念念的故友吗？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吗？
梁墩墩在梁星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微平复。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离开梁星剑的颈窝，但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依靠。
他看着王二红的方向，又看看梁星剑，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恐慌，那是一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无所适从。
“剑剑……”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问题哽在喉咙里，几乎不敢问出口，却又不得不问，“其他小伙伴……红军、岗山、铁蛋他们……是不是也都这么老了？都这么苦？”
他想起王二红看不见的眼睛，佝偻的身体，想起那个尖刻的儿媳和漠然的孙子，想起李妮妮告诉他的“离婚很常见”，想起冯斌和周明那让他困惑的关系……七十年，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那些一起在山沟里掏鸟窝、在田埂上追野兔的伙伴们，如今又在哪里？
是像二红一样在病痛和冷眼中挣扎，还是……早就不在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梁星剑心上。
她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时光残忍，故人大概率都已凋零？
告诉他，他认识的那个世界早已面目全非？
告诉他，他自己都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存在，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和可能的危机？
梁星剑看着梁墩墩那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无法撒谎说他们都过得很好，也无法残忍地陈述最坏的可能。
所有的语言在跨越七十年的鸿沟和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沉默地，用更紧的力道抱住了怀里这个小小的、滚烫的、茫然无措的身体，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无言，却已是她能给出的、最温柔也最无力的回答。
梁墩墩在她持续而温暖的拥抱里，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力量，但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惧并未消散。
他把脸重新贴回梁星剑的肩膀，小手攥着她的衣服，望着王二红的方向，望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喃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孩童般的绝望：
“要是他们都死了……我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