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
梁墩墩心里攥着这两个字，被李妮妮的小手紧紧拉着，一步一挪地跟在抽抽噎噎的丁坤身后，走向那扇单元门。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细长，像一根撑不起重量的、颤巍巍的稻草。
丁坤的家在一楼。
丁母没等他们走到门口，就闻声拉开了门，一脸焦躁。
她围着条沾着油渍的围裙，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正在做饭。
“妈——！”丁坤一见亲娘，刚才被梁墩墩镇住的那点气势瞬间回来了，嚎哭声陡然拔高，举着蹭破皮的胳膊就往丁母怀里扑，“他推我！流血了！疼死了！”
丁母先是一惊，看清儿子胳膊上的血珠子和满脸的泪，一股火“噌”地就顶了上来。
她目光如电，唰地钉在被李妮妮推到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梁墩墩身上，又扫了一眼明显害怕的李妮妮。
“哪家的野孩子！”丁母声音尖利，松开儿子，两手往腰上一插，挡住了门口，“说！谁推的我儿子？你家大人呢？这伤得去医院！赔钱！”
梁墩墩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有点痒，但他没退，往前站了小半步，刚要开口——
“哎哟……这是怎么了？”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虚弱和痛楚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
伴随着“嘎吱——嘎吱——”缓慢而沉重的轮椅滚动声，一个蜷缩在老旧轮椅里的身影，艰难地挪到了门口的光线边缘。
那是一个老妇人。
头发灰白稀疏，脸色蜡黄，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茫然地“望”着声音的方向。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衣裳，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青筋虬结，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
最显眼的是她眉心正中央，有一颗颜色很深、很圆的痣。
李妮妮下意识地抓紧了梁墩墩的手，往后缩了缩。
她觉得这个奶奶看起来好可怜，也好……吓人。
丁母头也不回，语气冲得很：“妈！你少管！没看这儿出事了吗？这野小子把坤坤推伤了，流血了！”
轮椅上的老妇人，也就是王二红，闻言摸索着抬了抬手，声音更低弱了：“别……别吓着孩子。先……先看看坤坤的伤……”
“看什么看！钱都给你看病还不够？”丁母猛地回头，怒气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出口，冲着王二红就去了，“一天到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买药花钱，去医院花钱！这个家迟早被你拖垮！”
王二红浑浊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一边，嘴唇无声地抿了抿，轮椅又“嘎吱”响了一声，像是承受不住重量似的。
梁墩墩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他看着轮椅里那个枯槁的、被儿媳呵斥后沉默忍耐的老妇人，看着她眉心那颗深色的、圆润的痣。
一些极其遥远、破碎的画面，像是被惊起的尘埃，在他脑海深处快速翻腾。
山沟，光脚，泥土，还有……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眉心有颗痣、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小丫头。
“二红？”
一个微不可闻、带着巨大不确定的音节，从梁墩墩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声音太轻，被丁母的骂声和丁坤的抽泣盖住了。
丁母骂完婆婆，火气更旺，转过身又对准了梁墩墩：“听见没有？叫你家大人来！赔钱！医药费、营养费，一分都不能少！李家的小丫头，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吧？赶紧去叫人！”
李妮妮吓得脸色发白，看看凶神恶煞的丁母，又看看身旁异常安静的梁墩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墩墩却像没听见丁母的叫嚣。
他松开了李妮妮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在门槛的光影分界线上。
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二红的脸，尤其是那颗痣。
客厅里弥漫着药味、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
窗外的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王二红灰白头发下那张饱经风霜、黯淡无光的脸。
梁墩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你眼睛……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这句话问得突兀，没头没脑。
丁母的骂声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看梁墩墩，又看看轮椅上的婆婆。
李妮妮也愣住了。
王二红似乎也怔了一下。
她慢慢把脸转向梁墩墩的方向，那双被灰翳覆盖的眼睛“看”着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丁母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插话，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嘲讽：“问这些有用？老太太自己作的！年轻时不听劝，非要跟人上山挖什么药材，滚下山坡摔坏了身子骨，眼睛也糟践了！老了老了，一身病，花钱如流水！我看就是个讨债鬼！”
“她不孝顺你，是不是？”
一个冷冰冰的、带着稚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丁母的滔滔不绝。
丁母一愣，低头看去，正对上梁墩墩抬起的脸。
那张四岁半孩子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孩子该有的表情，只有一片寒冰般的冷峻和清晰的愤怒。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刺向丁母。
丁母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随即恼羞成怒：“你个小屁孩胡咧咧什么！”
梁墩墩没理她，目光重新落回王二红脸上，那寒冰瞬间融化了些，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酸楚和急切。
他不再称呼“奶奶”，而是用一种极其笃定、又带着询问的口吻，轻声叫道：“二红。”
王二红一直沉默着，仿佛儿媳的辱骂和孩子的质问都离她很远。
但当梁墩墩第二次叫出那个尘封在记忆最底层、带着黄土气息和童年阳光味道的名字时，她枯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她灰翳的眼睛“望”着梁墩墩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良久，才极轻微、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梁墩墩心上。
他看着那双盲眼，看着那张饱经苦难的脸，看着她隐忍认命的姿态，七十年前那个眉心有痣、爱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和眼前这个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老妇人，形象轰然重叠。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他的酸楚和愤怒，混合着迟来了七十年的悲恸，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顺着他脏兮兮的小脸滑下。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挨到了轮椅边缘。
他伸出小手，不是去拉王二红的手，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双搭在扶手上、枯瘦冰凉的手。
触感嶙峋，皮包着骨头，微微颤抖。
梁墩墩握紧了那只手，仿佛要通过这触感，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仰着泪流满面的小脸，看着王二红，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力气，重复着跨越了整整七十年时光、出自同一个稚嫩喉咙的承诺，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我带你去看赤脚大夫。”
“轰——！”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王二红混沌灰暗的世界。
“赤脚大夫”……这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里、只属于那个贫穷而动荡年代的称呼……还有这声音……这握住她手的、小小的、温暖的手掌的触感……
王二红浑身剧颤起来，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哆嗦。
她反手猛地抓住梁墩墩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孩子细嫩的皮肤里。
她盲着的眼睛努力“睁”大，空茫地对着梁墩墩的方向，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丁母和李妮妮都看呆了。
丁母是惊愕，这老太太多久没这么大的反应了？
这野小子到底说了什么鬼话？
李妮妮则是完全懵了，梁墩墩哭了？
他为什么哭？
他为什么要说“带你去看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是什么？
王二红抓着梁墩墩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颤抖着，侧耳仔细“听”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来源，那声音的音色、那哽咽的语调、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记忆的闸门被疯狂冲击，模糊的影像碎片急速翻飞。
她颤巍巍地，用尽了毕生残余的力气和勇气，转向儿媳的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这孩子……长什么样？左边眉毛……是不是有颗小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