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角落里的西蒙,半梦半醒间,一只粗糙的大手捅了捅他的肩膀,带着一股子隔夜的汗臭味。“醒醒,打烊了。”
地中海老板那张油腻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厌烦。“今晚提前关门,省点炭火,壁炉也得熄了。不想冻死在这儿,就回你窝去。或者——”老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指了指楼上,“上二楼去睡,给你打八折。”
西蒙睁开眼,身体只有一片被搅扰后的冰冷。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环顾四周,酒馆里果然已经快空了,只剩一两个缩在角落里还在嘀咕的醉鬼。
老板拿起铁铲,毫不留情地铲起一铲灰土,盖在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木炭上,那点仅剩的暖意发出“嗤”的一声哀鸣,瞬间熄灭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
起身后将身旁的破琴拿置吧台,敲了下柜台示意来一杯。
地中海铲完最后一铲灰土,从壶里倒了杯浑浊的底酒,也没问西蒙同不同意,就那么“咚”的一声撂在台上,溅出几滴酒液。
“好生意结束了,士兵们都回去啃老本了!”地中海嘴角扯了扯,“不如接点‘雇佣’的活儿?城里还有几个‘清道夫’的缺,给你引荐引荐?”
西蒙没有应声,也不去看那杯酒,慢条斯理擦去琴上的酒液,指尖抚过松弛的琴弦,心里算起另一笔账。
冬季雇佣,就是去干脏活,清道夫,还是给老爷们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天寒地冻的跑一趟,命没了怎么办?不到揭不开锅,绝不干赔本买卖。
这几年捡漏、摸尸攒下的饰品,一个都没动。那是留到新身份到手后要用的本钱。上次从霍华德那儿薅的钱,给了阿尔夫十五枚,剩下的虽然不多,但在冬价上涨的城里,省着点花足够撑到开春……
“冬季不做外活。”西蒙终于开口,“冻掉手指头,还怎么弹琴?”拿起杯只一口,酒液酸涩得难以下咽。“哐当”一声推门就走,酒也不喝了。
老板在他身后“嘁”了一声,将那杯残酒又倒回壶里,嘟囔着“死脑筋”。
风雪跟撒盐似的往脖子里灌,刮得脸生疼。瞬间就把身上那点暖意刮得一干二净。
回家睡觉?那四个字让他一阵无语。那个卧室,如今被尖耳朵盘踞成了她的巢穴,卧室是她的,床是她的,连空气里的甜香都是她的……而他,屋子的主人,却像个被赦免了死罪的游魂……在外连着睡了这么久的酒馆,凭什么?
街角处又出现一个新的雪包,记得入夜前这里还有个乞丐,现在只留下一堆雪……一股狠劲窜上来,不能再这么悬着了。那个尖耳朵占据着属于他的一切,今晚没有那张床他的下场就是这个雪包……是该谈谈了。
刚拐过街角,发现墙根底下缩着个人,帽檐上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身上裹着不合身破衣服,缩着脖子直跺脚,看见他就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凑上来,挨冻的嗓子好久憋出一句:“雄、雄鹿可曾饮水。”
上头的西蒙随口就回,“深夜独自尿尿。”暗号是什么早忘到后脑勺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温暖的床。
偏偏这愣头青挺轴,还一本正经纠正:“不对,上句是‘雄鹿可曾饮水’,下句得是‘深夜溪边独饮’,你答错了。”
被人纠正西蒙立马火了,从怀里摸出那块牌子,甩给对面:“老子不干了!跟你个傻逼在风雪里对暗号,这活谁爱干谁干!”纯属找不痛快。
愣头青手忙脚乱接住铅牌,借着路边漏出来的那点黄光,哆哆嗦嗦对着铅牌上的刻号,再次确认西蒙那张不耐烦的脸——铅牌是真的,人也对得上。他要是把人放跑了,回去挨罚不说,家里的母亲还等着赏钱买药,只好耷拉着脑袋妥协,说话都带着哭腔:“别、别啊……你马上就要去北境了,上头的任务是让你摸清北境的实况,亚尔兰蛮子的目的,还有精灵的去向,你到时候把情报塞到老桥洞的第三块砖缝里就行……”
情报传达完愣头青缩着脖子就跑,破披风下摆扫过雪堆,带起一片雪沫子。
西蒙攥着那块又被塞回来的牌子,心里把派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刚走几步一愣,迅速回头……是三个洞的那座桥来着?
踩着积雪回到小楼,直接到二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抬手就砸,拳头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门内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尖耳朵警惕到极点的呼吸,她被惊醒了。
这段时间以来,西蒙向来是天亮才回来,有时甚至是中午,从未像今晚这样,在深夜突然回来敲门……她在门后僵住,手指死死扣住椅子腿。他在外面?他想干什么?是要赶她走吗?可外面正下着能冻死人的大雪……
“开门。”西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然我拆了这破门。”
尖耳朵咬着牙,把椅子腿横在胸前,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门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寒气顺着门缝呼呼往里灌。她像只炸毛的猫,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西蒙根本没给她机会,肩膀一用力,带着一身寒冷的酒气,挤进那条缝隙。进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她,而是看墙角的衣柜,那里藏着他不少好物件,直到确认没有动过的迹象,才放下心。
而卧室的温暖彻底激起了他的凶性,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这地方,”他转过身,指着那张被尖耳朵捂得温热的床,语气不容置疑,“是我的,床也是我的,客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话音未落,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尖耳朵单薄的衣襟,连拉带推地把她往门外赶。
尖耳朵在他挤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那是她准备拼命的信号。可对方动作太快,也太粗暴,叫声刚起了个头,就被那股巨大的拉力硬生生怼回了嗓子眼,整个人踉跄着被推出了卧室。
“砰!”
门在西蒙身后重重关上,顺带落了闩。
走廊里,尖耳朵抱着椅子腿,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耳朵不停地颤抖,眼睛瞪着紧闭的门。
门内,西蒙已经踢掉靴子,将自己重重摔进了这张久违的床内。
床上还残留着尖耳朵的体温,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扯过被子裹住头,将门外的寒冷、任务以及那个麻烦的尖耳朵统统隔绝在外,脑袋几乎是在接触枕头没多久,就进入了睡眠。
至于门外那个尖耳朵?呵,那是明早醒来才需要考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