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天禁制的通道微光还未敛去,金红道纹在虚空缓缓流淌。
那道漆黑魔神残躯裹挟着滔天毁灭气息,冲破层层混沌灰雾,直接堵在通道出口。它的形体已经残缺大半,半边身躯在盘古开天那一击之下化作虚无,剩下的躯体爬满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之中不断溢出漆黑湮灭烟气。跟在它身侧两头混沌异兽,一头形如无首巨蟒,身躯翻滚卷起螺旋乱流;另一头是无数棱角晶块拼接而成的混沌晶兽,体表寒光凛冽,每一块晶面都能折射混沌之力,反弹攻势。
老牌魔神残魂的意念粗暴蛮横,像滚滚惊雷砸在空域里。
“盘古烙印的拷问,不是那么好过的,你能活着走出来,也算有些本事。识相的,把方才所得的开天感悟剥离出来,还有你神魂里那枚元胎共鸣的造界基底,一并交予我。我留你一缕残魂,丢进混沌深处沉睡,算是恩典。”
沧渊龙尾轻摆,停在通道内侧,没有向外踏出一步。
禁制通道尚存开天余威,域外却是无边狂暴混沌。地利在他这边,可对手终究是熬过开天浩劫的古老魔神,底蕴远不是先前那株混沌古藤可比。这一尊魔神修的是纯粹湮灭大道,道心只有一个念头:抹平一切分界,万物重归混沌,世间不该有任何稳定秩序留存。
“开天感悟是我凭道心换来,造界基底是我无数岁月推演打磨所得,凭什么给你?”沧渊声音平静,黑白流转的序沌道轮在身侧缓缓旋转,“你要秩序归于虚无,我却要秩序与混沌共生。今日遇上,要么退走,要么,便试着看看,你的湮灭,能不能碾碎我的循环。”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漆黑魔神残躯震怒,体表裂隙轰然张开,漆黑湮灭洪流如同决堤的汪洋,顺着通道入口向内狂涌。这股力量和普通混沌乱流不一样,它不是无序的游荡气流,是魔神以自身本源炼化出的定向湮灭之力,触到之处,一切成型道纹都会直接消融瓦解。
两头混沌异兽同时发动攻势。无首巨蟒扭动身躯,卷起层层混沌涡旋,封锁沧渊左右挪移的空间;混沌晶兽悬浮在侧,晶面不停折射湮灭烟气,化作无数细碎黑色光矢,铺天盖地射向通道之内。
沧渊心神凝定,刚刚修成的【划界】之法,第一次在厮杀之中动用。
“划!”
一声低喝,两道一金一灰的道纹自虚空而生,横向铺开,横在湮灭洪流之前。金色是开天分割的立序道则,灰纹是他自身御沌的混沌根基,两道道纹交错,在通道之中划出一片独立的狭小战场。
这一方临时界域之内,规则由他说了算。
魔神的湮灭洪流撞在界壁之上,轰隆一声巨响,漆黑烟气疯狂侵蚀道纹,界壁微微震颤,却没有立刻崩碎。界内序沌循环自行运转,涌进来的湮灭之力被分流,一部分顺着循环的脉络,被吞噬本源收拢、拆解,剥离里面纯粹毁灭的执念,留下湮灭大道底层的感悟;另一部分被斩墟刀光精准截住,不让它靠近神魂本源。
“嗯?”漆黑魔神明显一愣。
以往洪荒神圣、混沌修士遇上他的湮灭洪流,要么全力躲避,要么催动自身秩序硬抗,秩序碰上湮灭,多半是节节溃败。眼前这条黑龙,居然把湮灭之力直接纳入自身道的循环里。
“你这吞噬道,倒是邪异。不过区区新生的序沌,撑不了多久!”
魔神残躯发力,身躯裂隙扩张,更多湮灭本源倾泻而出。无首巨蟒的混沌涡旋狠狠撞在界域侧面,界壁纹路不断崩裂,又被沧渊源源不断引动开天道纹重新补全。混沌晶兽射出的黑光矢落在道轮之上,被黑白流转的纹路裹挟,消去凶性。
沧渊一边稳住界域,一边冷眼观察对手的湮灭大道。
这尊魔神的道,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认定秩序是枷锁,是混沌生出的病灶,毕生所求就是抹平所有分界,让一切回归无差别的混沌。可它只懂毁,不懂生。毁灭到最后,连它自身也只能是残缺残躯,在混沌里无尽漂泊,没有新生,没有演化。
这就是它道的死局。
“你只看见秩序的弊端,却看不见平衡的道理。”沧渊缓缓开口,意念顺着界域流转,传入魔神的感知之中,“若是全无秩序,混沌之中永远只有飘荡气流,不会有生灵诞生,不会有道,不会有求索。一味湮灭,到头来,连你自己的道,都没有延续的根基。”
“一派胡言!混沌本真,便是无分无别!”魔神残魂不为所动,湮灭攻势越发狂暴,“盘古劈开混沌,本身就是错!我要做的,便是纠正这错!”
沧渊不再多费口舌,手上攻势再起。
斩墟幽黑刀光出鞘,这一刀不再是单纯裁断道纹,刀身融合了开天划界的金芒,一刀劈出,金黑交织。它不去硬劈魔神庞大的残躯,而是瞄准魔神大道的根节点——那团藏在残躯胸腔之内,维系湮灭道则运转的本源核心。
魔神心中一惊,急忙调动湮灭烟气护住核心,同时催动两头异兽上前阻挡刀光。
“拦住它!”
无首巨蟒横身挡在前方,庞大身躯迎向刀光。金黑刀光落下,巨蟒赖以立身的涡旋道链直接被一刀斩断,蟒身剧烈抽搐,溢出的混沌气息四散。它没有身死,只是维系自身的道被裁决,凶性大幅跌落,再也没法凝聚涡旋攻势,只能仓皇后退。
混沌晶兽紧随其后,无数晶面合拢,化作一面厚重的晶盾。刀光落在晶盾之上,晶面层层开裂,折射湮灭的能力直接失效,无数碎晶漂浮在混沌里。晶兽受惊,不敢继续上前缠斗,远远避开。
两头异兽失去战力,战场只剩下漆黑魔神残躯。
魔神心头第一次生出忌惮。眼前这条黑龙,力量未必比它雄浑,可道的层次,已经跳出了“秩序”与“湮灭”非黑即白的对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洪荒龙族,不该走出这样的大道!”
“我是沧渊,要造一界,容纳生,也容纳灭,容纳秩序,也容纳混沌。”
沧渊催动定界,临时界域向内收缩,层层黑白道纹朝着魔神残躯包裹过去。
魔神怒吼,倾尽本源爆发湮灭之力,漆黑烟气疯狂冲撞包裹而来的道网。烟气不断腐蚀道纹,道纹又借着开天立序的韧性不断再生,吞噬本源持续拉扯湮灭道痕。
这是漫长的拉锯。
湮灭之力不断摧毁循环,循环又不断消化湮灭的道理。沧渊的神魂数次被湮灭意念冲击,阵阵刺痛,青愈造化生机一刻不停修补神魂暗伤,衡元在本源深处调和两股对立大道,不让它们在体内炸开。
沧渊心里清楚,他不想斩杀这尊魔神。
湮灭,本就是世界必不可少的一环。有生必有灭,有诞生就有凋零。若是将来他开辟的大世界只有生机秩序,没有湮灭制衡,万物无限繁衍,资源耗尽,世界迟早膨胀崩毁。这一尊湮灭魔神,恰好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制衡根基,执掌消亡、归墟之道。
“停下你的湮灭,随我入将来的世界,执掌归墟之权。”沧渊的意念沉稳,传入魔神残魂心底,“在我的世界里,你不必强行抹平所有秩序,你的湮灭大道,有它该有的位置。生自秩序,灭归元墟,循环往复,大道方能永续。你不必永远做一个漂泊在混沌里,只会毁灭的残魂。”
漆黑魔神残躯剧烈震颤,湮灭烟气忽盛忽衰。
无数元会以来,所有遇上它的生灵,要么想斩杀它,要么想掠夺它的湮灭本源,从来没有人告诉它,毁灭的大道也可以拥有一个安稳的位置,不用无休止地和秩序为敌。
它本能地抗拒束缚,可心底深处,也厌倦了无尽混沌里孤单漂泊,永远只有毁灭的枯燥。
“若是……我入你的界,你要禁锢我的道,削减我的湮灭之力呢?”魔神的意念带着迟疑,少了几分方才的狂暴。
“我不废你的道,不锁你的本心。只是给你的湮灭定下边界。界内,万物寿数到限,归于你的归墟;界外,不可肆意抹平所有秩序。越界,我自会裁决。”沧渊缓缓收了几分道网的压迫,留出一丝余地,“你依旧是湮灭魔神,只是你的毁灭,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狂乱。”
魔神沉默许久,残躯之上不断翻涌的漆黑烟气慢慢收敛,裂隙之中狂暴的气息一点点压下。
它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大道走到尽头的结局。一味湮灭,最终只会自己耗空本源,消散在混沌之中。沧渊给出这条路,是湮灭大道唯一可以长久存续的机会。
“好。”
古老的意念沉沉落下,带着无尽岁月的沧桑。
“我叫冥殁。今日应允你,随你而去。但你记住,若是将来你违背今日之言,强行桎梏我的大道,我会引动全部湮灭本源,倾覆你的世界。”
“我应下这个约定。”
沧渊抬手,黑白道网不再挤压吞噬,转而化作一套温和的序沌契纹,轻轻烙印在冥殁的本源核心之上。契约不是强行奴役,只是定下彼此的底线,以双方道心为凭,受序沌循环约束。一旦沧渊毁约,契纹便会松动,冥殁可以全力出手;若是冥殁肆意越界毁灭,契纹就会引动斩墟的裁决之力压制它。
【收服混沌湮灭魔神冥殁,归墟道则入库;新世界制衡根基补齐,生灭循环框架成型。】
沧渊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两头混沌异兽。它们灵智浅薄,没有冥殁这样深厚的道心,只是依附强者生存,沧渊随手布下简单的共生契纹,将它们一并收下,将来可以放在世界的混沌边陲,作为疆域的镇守异兽。
开天禁制之内,金红的余烬依旧静静悬浮。通道的微光渐渐暗淡,开天烙印的意志不再向外流露,重新归于沉寂封闭。
沧渊望向冥殁残缺的残躯。
“你身躯受损严重,本源消耗巨大,先入我本源之内的混沌种子空间静养,慢慢温养湮灭道则。待到大世界成型,我会为你在界中开辟归墟之海,作为你的居所。”
冥殁没有异议,庞大的残躯收缩,化作一团凝练的漆黑本源光团,顺着沧渊的接引,沉入本源深处那枚混沌种子之中,寻了一处安静角落蛰伏调息。两头混沌异兽紧随其后,一同进入种子空间休养。
危机彻底平息。
沧渊站在禁制出口,回头望向这片封存开天余烬的空域,心中了然。
造界的骨架、生灭制衡的根基,如今已经齐备。元胎教他序沌共生,开天余烬教他划界立地,冥殁补齐了归墟消亡的一环,沌栖域里还有那群混沌原生灵。
只是想要撑起一方完整大世界,还缺两样最关键的东西。
时序,和命运。
没有时序,世界没有光阴流转,万物没有生长衰老的节奏;没有命运脉络,生灵的演化只是杂乱无序的随机碰撞,大道没有走向,世界只能是一块死板的沙盘,算不上真正鲜活。
而沧渊的混沌感知,此刻捕捉到了混沌极深处,两道缥缈、几乎难以捕捉的道韵波动。时序本源,命运本源,藏在一片混沌时空乱海之中,那里时间颠倒,过去未来交织,是混沌里最凶险的绝地之一。
沧渊龙尾一摆,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混沌极深处那片时空乱海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