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是被一阵不属于他的手机震动吵醒的。铃声是一段他从没听过的旋律,不是他设过的任何一首,也不是穿越前那个身体主人留下的默认音。调子很老,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冒,闷闷的,带着水压。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灰白墙面上横着,像条干涸的河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周远。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震动和铃声是同步的——这手机里根本没有这首曲子。
他接起来,没说话。
“醒了?”周远的声音很稳,像深秋凌晨的井水,听不出情绪。
“嗯。”
“来办公室。九点。”
电话挂了。铃声跟着断掉,像被人一把掐住了琴弦。
何潇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窗外天还黑着,楼下早餐摊的铁皮棚子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正往锅里倒豆浆,白汽在路灯下面翻涌。他躺了半分钟,翻开通话记录,想找那个铃声的来源——没有。记录里只有周远的来电,凌晨六点四十六分,时长十一秒。没有未接,没有未知号码,干干净净。
他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出了门。
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看见他,没等他开口就多夹了一个茶叶蛋放进塑料袋里。
“今天看着脸色不好。”她说,“多吃点。”
何潇笑了一下,扫码付钱,说了句“谢了姐”,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早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下面。他咬了一口茶叶蛋,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田笑的对话框。
昨晚她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梦见我们站在一扇门前面。五扇。每个人面前一扇。”
他当时没回。现在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车来了。
破晓传媒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坏了三层以上,只能走楼梯。何潇推开那扇贴着“破晓传媒”四个褪色字的玻璃门时,周远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那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笔,没在写,只是转着。
田笑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晃,手里攥着一罐冰可乐,没开。程野蹲在角落里调一把旧吉他,弦松了,他正在拧弦钮,拧得很慢,很仔细。
苏未晚不在。
何潇把茶叶蛋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在周远对面坐下。
“苏未晚呢?”他问。
“在楼下。”周远说,“她先去了趟医院。”
何潇没再问。他拿起桌上那本黑皮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的被水渍洇得模糊。那是他们从穿越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记的东西,每一个失败的项目,每一次被拒绝的合作,每一笔欠下的债,每一个说过“你们不行”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远的笔迹:
“我们还有五扇门没推开。”
何潇合上本子,放回桌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那个铃声又浮上来,那首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和梦里门后传来的声音,似乎是同一首。
“她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快了。”周远说,“她让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琴行老板昨天给她打了个电话。”周远说,“说那把口琴,他找到了。不是新的,是旧的。他修好了,让她去拿。”
何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那把口琴。他穿越到这个身体的第一天,在琴行橱窗里看见的那把旧口琴。琴行老板说那是他师父留下的,不卖。后来他每次路过那家琴行,都会隔着玻璃看一眼。那把口琴一直放在橱窗最里面,落着灰,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他说了什么?”何潇问。
“东西放久了,会忘了自己是什么。”周远转着笔,声音很平,“但人不会。人只是需要有人提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程野的吉他调好了,他随手拨了一个和弦,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何潇。”周远放下笔,看着他,“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何潇沉默了一下。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很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面上游走。门内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怪物。不是鬼。是别的东西。更古老,更沉默,像他自己身体里最深处的某块石头。而门后传来的旋律,和他今早被吵醒时听到的铃声一模一样。
“我梦见一扇门。”他说,“门后面有东西在叫我。用我的名字叫。还有一首歌,我从来没听过的歌,但我知道它是什么。”
周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本黑皮书,手指摩挲着封皮边缘,像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田笑。”他开口,“你呢?”
田笑把冰可乐放在窗台上,跳下来。
“我梦见我在一个演播厅里。”她说,“台下坐满了人。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但我说不出话。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开口。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然后我醒了。”
“程野?”
程野放下吉他,想了想。
“我梦见我在一个地下通道里弹琴。”他说,“面前放着一个琴盒,里面有几块钱。有人路过,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走了。又有人停下来,又走了。后来有一个人站了很久,一直没走。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五官。然后我醒了。”
周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天已经全亮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那些声音从七楼传上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像这座城市在低声说话。
“苏未晚昨晚也做了梦。”他说,没有回头,“她没跟我说具体内容。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梦见有人问她,如果只能选一扇门推开,她选哪一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田笑站在窗台边没动,何潇看着周远的背影。
“你们有没有想过,”周远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我们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醒来?”
没人回答。
“五个人,五家医院,同一个雨夜,同一场车祸,却无人记得。”周远说,“我们以为是巧合。但昨晚,我们五个人做了五个不同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一扇门。而今天早上,何潇的手机响了——响的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
何潇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铃声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把那本黑皮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是苏未晚第一天写的。她说:‘我们不是被送到这里的。我们是被推过来的。’”
何潇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穿越后每个夜晚的噩梦,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忽然在这一刻串了起来。那个铃声,那扇门,那首口琴曲,琴行老板说的那句话。它们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她今天去医院,是去看护士长。”周远说,“护士长昨天给她打电话,说有人来医院问过我们的事。不是催债的,也不是记者。是一个老头,穿得很普通,戴着一顶旧帽子。他问护士长,那五个在秋雨夜醒来的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
“护士长怎么说?”
“护士长说,她不知道我们怎么样了。老头说,没关系,他只是替人问的。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
周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用蜡封着,蜡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何潇伸手去拿,周远没有阻止。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老,像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洇开:
“算力是水,人是舟。舟往哪儿开,问撑舟的人。”
何潇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昨晚那个梦又浮上来。那扇门,那个在门内叫他的名字的声音,那首他今早才听到的旋律。还有琴行老板说的那句话:“东西放久了,会忘了自己是什么。但人不会。人只是需要有人提醒。”
“周远。”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觉得,那五扇门是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流。那些声音从七楼传上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那五扇门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扇。推不推开,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
“苏未晚快回来了。”他说,“等她回来,我们一起去琴行。把口琴拿回来。”
“然后呢?”田笑问。
周远拿起那本黑皮书,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说,“我们把那五扇门,一扇一扇推开。”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亮起来了,在旧办公桌上投下五道平行的光痕,像五条通往未知的路。照在窗台上那罐没打开的可乐上,照在程野那把旧吉他的琴弦上。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把最后几个茶叶蛋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一个赶路的学生。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口琴声。
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从很久以前飘来。
何潇侧耳听了一会儿。那旋律穿过晨光,穿过七楼的玻璃窗,穿过他胸腔里某块沉默的骨头。他听不出那是什么调子。但他知道,那是有人在吹一首歌。
一首他们五个人都听过的歌。
而他今早被吵醒时听到的铃声,正是这首曲子的前奏。
(第3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