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蹲在走廊消防梯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刷着一条刚发出去的短视频,破晓传媒官号,封面是四个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配文:“从147块到四个人,我们还在。”
评论区炸出百万争议,#破产公司领证#话题冲上热搜。
“破产公司拍穷开心视频,这波流量蹭得真硬,但第五个人是谁?”
“这公司不是早破产了吗?”
“四个人?不是五个人吗?”
“楼上,第五个在镜头后面拍照呢。”
“笑死,破产公司拍穷开心视频,这波流量蹭得真硬。”
何潇把烟拿下来,塞回耳朵后面,咧嘴笑了一下。他退出评论区,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田笑(别催了)”。
田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周远说下午三点去民政局,你人到就行,别穿那件破卫衣。”
“程野已经把琴行那台旧相机借来了,说拍完就还。”
“苏未晚在化妆,她紧张得把口红涂歪了三次,我快笑死。”
“你到哪了?”
何潇打字:“在楼下,抽根烟就上去。”
他其实没在抽烟。他在看一条更早的消息,凌晨四点,周远发来的,只有四个字:“证办下来了。”
何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过,像在摸那纸证书的边角。证办下来了。四个字,烫手。轻的是手续,重的是责任。从147块钱到一张证,中间隔了多少个睡不着的夜,多少个数着硬币过日子的清晨。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消防梯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个早餐摊,老板娘正把最后一锅茶叶蛋捞出来。看见他下来,老板娘喊了一声:“小何!今天多给你一个,办喜事得吃双数。”
何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姨,你怎么知道?”
“你周哥早上来买豆浆的时候说的。”老板娘把两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热乎乎的,“他说今天去领证,让我多给你一个。我说你俩领证关他什么事,他说他是证婚人。”
何潇接过茶叶蛋,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两个蛋,圆滚滚的,冒着白气。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破晓传媒的办公室在四楼,电梯坏了三个月,只能走楼梯。何潇一边爬一边剥茶叶蛋,到四楼的时候正好吃完一个。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破晓传媒”四个字已经褪了色,但擦得很干净。
办公室里,周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背影很直,声音不高不低:“对,下午三点,我们四个人。不用特别安排,就普通流程。嗯,麻烦你了。”
田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一份一份地往文件夹里塞。看见何潇进来,她头也不抬:“蛋给我留一个。”
何潇把另一个茶叶蛋扔过去。田笑单手接住,利落地剥了壳,两口吃完,然后继续塞文件。
“苏未晚呢?”何潇问。
“里面。”田笑朝里间努了努嘴,“在跟护士长视频,让她看自己穿什么。”
何潇走到里间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苏未晚坐在镜子前,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对着手机屏幕说话:“……您觉得这件行吗?会不会太素了?”
手机那头,护士长的声音带着笑:“好看。素点好,干净。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苏未晚说,声音却有点抖。
“行,你没紧张。”护士长说,“那你怎么把口红涂到下巴上了?”
苏未晚低头一看,果然在下巴上蹭了一道红。她“哎呀”一声,赶紧拿纸巾擦。透过门缝,何潇看见苏未晚对着镜子,阳光正好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他没忍住笑出了声。苏未晚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何潇靠在门框上,“别擦了,挺好的。反正周远也不看口红。”
苏未晚把纸巾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两秒,她轻声说:“何潇,你说我们真的能办下来吗?”
“证都办下来了。”何潇说,“周远凌晨四点发的消息。他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是说证。”苏未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是说……我们真的能留下来吗?在这个世界。我们真的能……”
她没说完。何潇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镜子里的她。
“能。”他说,“我们已经留下来了。从147块钱开始,我们一分一分地挣,一个粉丝一个粉丝地攒。欠的债还了一半,剩下的还在还。琴行的琴是租的,办公室的房租是周远谈下来降了七成的。我们没偷没抢,没靠任何超能力。我们就是……活着。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未晚,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我躺在医院里,护士长把催缴单压了二十天。周远在桥洞底下睡了一礼拜,就为了省那点钱。田笑去便利店打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鞋子都脱不下来。程野把琴卖了,换了两百块钱给我们买吃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我们有证了。有公司,有粉丝,有歌。还有彼此。”
苏未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只是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衬衫上。
“我就是……有点怕。”她说,“怕这一切是假的。怕哪天醒来,又回到那个地方。怕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何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会的。就算没了,我们还能再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未晚破涕为笑,拿纸巾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人,安慰人跟讲段子似的。”
“我本来就是讲段子的。”何潇站起来,“走吧,周远在等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别哭丧着脸。”
苏未晚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跟着何潇走出里间。
办公室里,周远已经挂了电话。他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本子,封面烫着金字。田笑和程野站在他旁边,程野手里拎着一台旧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了。
“走吧。”周远说。
四个人下了楼。早餐摊老板娘看见他们,又追出来塞了一把喜糖:“拿着拿着,沾沾喜气。”
田笑接过来,分给大家。何潇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苏未晚也拿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没舍得吃。
民政局离破晓传媒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四个人走在人行道上,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何潇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那颗没点的烟,嘴里哼着一段调子——很轻,不成词,但旋律很熟。
苏未晚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直播间里唱的那首歌。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一段简单的旋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哼什么呢?”田笑问。
“没什么。”何潇把烟塞回耳朵后面,“随便哼哼。”
周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两本结婚证。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烫金的字,然后翻开,里面贴着两张照片,他和苏未晚,穿着白衬衫,肩并着肩,笑得有点傻。
照片是上礼拜拍的。拍之前,苏未晚紧张得手都在抖,何潇在旁边讲了个冷笑话,她没笑,倒是周远先笑了。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正好抓到了那个瞬间。
“走了。”周远说。
他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还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把结婚证贴着笔记本放好,然后拍了拍口袋。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五个人的影子。
民政局门口人不多。他们进去,排队,填表,交材料。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四个人一起来领证?”
“两对。”周远说。
“哦,两对。”大姐点点头,“那正好,一起办吧。恭喜啊。”
她低头盖章,动作利落。两个红章落下去,两本结婚证递出来。
“祝你们幸福。”大姐说。
四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阳光正好,风很轻。何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又看了看周远和苏未晚手里的证,忽然笑了。
“从147块到两个人,到四个人。”他说,“账本终于记满了。”
周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那本黑皮书。
“走了。”他说。
四个人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地光斑。何潇走在最前面,又开始哼那首没有词的歌。这一次,苏未晚跟着哼了起来。然后是田笑,然后是程野。
四个人走在秋天的阳光里,哼着同一段旋律,声音不大,但很整齐。何潇哼的旋律里藏着一个暗号,只有他们四个知道——第一次在直播间唱这首歌时定下的,意思是“我们还在”。
巷口,早餐摊老板娘正收拾摊子。看见他们回来,她直起腰,笑着喊了一句:“办好了?”
“办好了。”何潇应道。
“那晚上来吃面!我请客!”
“好嘞!”
老板娘笑着摆手,又低头去收拾碗筷。她没看见,四个人走过巷口的时候,何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方向。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回身,快步追上前面的三个人。
“晚上吃什么?”他问。
“面。”田笑说,“老板娘请客。”
“那得加个蛋。”
“你早上不是吃了两个吗?”
“那是早上。”
四个人说着话,拐进巷子,消失在秋天的阳光里。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坐在那,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他朝四个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点开一个备注为“计划执行人”的联系人。
电话接通后,他轻声说:“他们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好。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男人挂了电话,又喝了一口豆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人。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来了。”
身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民政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们现在……幸福吗?”
“看起来是。”
“那就好。”女人说,“那就好。”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回口袋。
“那个女孩,”她说,“还在电话亭等吗?”
“还在。”
“两年了。”
“嗯。”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男人身边,看着秋天午后的街道。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走吧。还有事要做。”
男人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里,背影渐渐被阳光吞没。
民政局门口,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蹲在台阶边,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她看着那两对新人离开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爸爸”。
女孩校服袖口别着一枚特殊的徽章,与民政局墙上某个标志一模一样,那是“破晓计划”的标记,只有少数人知道它的含义。
她按了回拨键,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女孩没有挂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忙音,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接电话的人。忙音一声一声,像某种遥远的呼吸。女孩蹲在台阶上,阳光洒在肩头,她没动,就这么蹲着,好像多蹲一会儿,就能多留住一点那两对新人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