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灯是老式白炽灯,灯泡上结着蛛网。照得人脸上黄扑扑的,豆腐的酸味都染上了一层昏黄,像隔着一层旧时光。凌晨四点半,卖豆腐的刘姐正在拆塑料布,看见何潇带着周远、田笑、程野和苏未晚走进来,愣了一下:“哟,这么早?”
“早什么早,压根没睡。”何潇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拉开折叠桌,“刘姐,老规矩,豆浆六碗,油条先来二十根。”
“二十根?”刘姐瞪眼,“你们五个人吃得完?”
“今天不止五个。”何潇掰着手指头,“我算算啊,周远、田笑、程野、苏未晚,加上我,五个。但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
“谁?”
“债主。”
刘姐的手顿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舀豆浆。何潇把折叠桌支好,又从隔壁摊位借了几把塑料凳。田笑已经把手机架起来了,正在调角度,正对着菜市场入口,能拍到那条窄窄的通道和两边湿漉漉的菜摊。
“你拍这儿干什么?”程野拎着一袋包子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
“记录。”田笑头也不抬,“破晓传媒扭亏为盈的第一个庆功现场,选址菜市场。这个素材以后能当纪录片开场。”
“你管这叫庆功?”程野环顾四周,鼻子抽了抽,“我以为怎么也得找个馆子。”
“馆子明天再说。”周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茶叶蛋,塑料袋上还沾着水汽,“今天先在这儿。31分的地方。”
程野没再说话。31分,破晓传媒的直播间热度值,从负数爬到31分。不高。但对一家负债900万、差点被法院强制执行的公司来说,这31分是命。
何潇咬了一口油条,油渣沾在嘴角。他习惯性地用舌尖舔去,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疲惫又满足。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老曹几点来?”
“他说八点。”周远把茶叶蛋放在桌上,“我让他来吃早饭。”
“你让他来菜市场吃早饭?”田笑抬头,“他可是堵了我们三个月门的人。”
“所以让他来吃早饭。”周远坐下,剥了一颗茶叶蛋,动作不紧不慢,“堵门堵了三个月,也该坐下来聊聊了。”
何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前世自己被合作伙伴背叛的场景还在脑子里,周远这种慢条斯理,让他既安心又不安。这个人说话慢,做事稳,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让老曹来吃早饭,那这顿早饭就一定能吃完。可前世的教训也告诉他,越是看起来稳妥的人,越可能在关键时刻给你一刀。他压下这丝疑虑,告诉自己:这一世,不一样。
六点,天蒙蒙亮。菜市场开始热闹起来。卖鱼的正在往水箱里倒水,水花溅在水泥地上,腥气混着铁锈味。卖菜的正在码菜摊,把带着露水的青菜一把把摆齐。卖调料的正在把一袋袋八角桂皮摆成整齐的方阵,空气里漫开一股辛香。何潇他们的折叠桌夹在卖葱油饼和卖鸡蛋的摊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地和谐。
“老板,来碗豆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桌边坐下。
何潇抬头,笑了:“老曹,你挺准时。”
老曹没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法院的执行通知书副本。我复印了一份,给你们留个纪念。”
桌上安静了一瞬。程野的筷子停在半空,田笑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只有周远,不紧不慢地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老曹,你吃了没?”
“没吃。”老曹说,“我堵了你们三个月门,今天来不是吃饭的。”
“那就边吃边说。”周远把豆浆推过去,“刘姐家的豆浆,不加糖也好喝。”
老曹看着那碗豆浆,没动。何潇在旁边咬了一口油条,嚼得嘎嘣响:“老曹,你堵门那三个月,我们也没闲着。你猜我们干了什么?”
“干什么?”
“把你那笔债的来龙去脉查了一遍。”何潇放下油条,擦了擦手,“你那个项目,是被天幕集团旗下的一个中间商坑的吧?合同里有个陷阱条款,你没注意到。钱打了,货没到,对方反手告你违约。你欠我们的那笔钱,其实是替那个中间商背的锅。”
老曹的脸色变了一下。何潇继续说:“我们这三个月,除了做直播,还干了一件事——把那个中间商的老底掀了。证据已经递到统合管理署了,立案通知应该这两天就下来。”
老曹沉默了很久。菜市场的喧嚣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叫卖声,仿佛被一层薄纱过滤。他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不加糖也挺甜。”他说。
周远点点头:“老曹,你那笔钱,我们不会赖。但现在公司刚缓过来,现金流还紧。你看这样行不行,那笔债,转成股份。你占5%,年底分红。”
老曹端着豆浆碗,看了周远半天:“你认真的?”
“我说话算数。”
老曹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我堵了你们三个月门,你们给我股份?”
“你堵门是因为你也没别的办法。”周远说,“你也是被人坑了,想拿回自己的钱。这个心情,我理解。”
老曹没说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然后伸出手:“合同呢?”
“明天去公司签。”周远握住他的手,“今天先吃早饭。”
老曹走了以后,田笑看着他的背影:“他真会签?”
“会。”周远说,“他堵了三个月门,说明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认死理的人,你跟他讲清楚道理,他比谁都靠谱。”
七点半,早餐摊的阿姨多给了何潇一个茶叶蛋。何潇说阿姨我吃不了这么多,阿姨说:“你们几个年轻人,天天在这儿直播到半夜,我看着心疼。多吃点。”
何潇没再推。他把那个茶叶蛋揣进兜里,热乎乎的,隔着布料贴着大腿。这小小的鸡蛋,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他不能辜负。
八点,房东来了。不是来收楼的,是来退押金的。周远说不用退,合同还有半年。房东摆摆手:“那半年我不算了。你们要是能撑过今年,明年续租我给你们降两成。”
“为什么?”程野问。
“我闺女看你们直播。”房东说,“她上个月刚离婚,天天在家哭。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翻到你们那个频道,听你们放那些歌,听了一个星期,跟我说她想重新出去找工作了。”
菜市场的喧嚣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叫卖声,仿佛被一层薄纱过滤。何潇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叶蛋,指节微微发白。这小小的鸡蛋,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他不能辜负。周远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谢谢。”
“谢什么。”房东站起来,“你们做的是好事。好事不该被房租压死。”
九点,金嗓来了。那个曾经在直播间里嘲讽过他们、说他们是“五个穷鬼凑一桌”的同行主播。她站在菜市场入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
“我来看看。”她说,“听说你们活了?”
“活了。”何潇咧嘴笑,“活得好好的。”
金嗓看着他们——五个人挤在一张折叠桌边,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茶叶蛋,背景是嘈杂的菜市场。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们这庆功宴,是我见过最寒酸的。”
“寒酸吗?”何潇环顾四周,“我觉得挺好。有豆浆,有油条,有茶叶蛋,还有一整个菜市场的人声。比什么五星级酒店都热闹。”
金嗓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个频道,被天幕压了。他们说我调性不符,要改版。改完以后,粉丝掉了一半。”
何潇看着她:“你想来我们这儿?”
金嗓没回答。但她没走。她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十点,护士长来了。她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何潇看见她,站起来:“护士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公司活了。”护士长把橘子放在桌上,“我来看看。顺便,你们那个直播频道,我科室里的小姑娘都在看。她们说,听了你们放的歌,值夜班都没那么难熬了。”
何潇感到眼眶一热,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剥橘子,指尖却微微颤抖。他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十一点,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早市散了,摊主们开始收摊。何潇他们五个还坐在折叠桌边,桌上只剩一堆橘子皮和空豆浆碗。
“31分。”田笑看着手机上的后台数据,“热度值31分。全网排名第9800多位。”
“挺好的。”周远说,“从负数爬到31分,用了三个月。再给三个月,能到310分。”
“再给三年呢?”程野问。
周远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折叠桌收好,塑料凳还给隔壁摊位。然后他站在菜市场中间,看着那条窄窄的通道——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三年以后的事,三年以后再说。”他说,“先把今天过好。”
何潇掏出那个一直揣在兜里的茶叶蛋,蛋壳还带着体温,隔着布料传来阵阵暖意。这不仅是食物,更是他们一路走来的见证。他剥开壳,一口咬下。热乎乎的蛋黄在舌尖化开,像一股暖流涌向心底。他忽然明白,这就是他们一路走来的味道,平凡,却充满力量。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田笑问。
“我在想,”何潇咽下去,“咱们五个,三个月前还在医院里躺着,身上加起来147块钱。现在呢?有公司,有频道,有31分的热度,还有一整个菜市场的人认识我们。”
“还有债主变成股东了。”程野补充。
“还有房东主动降租。”田笑补充。
“还有护士长送橘子。”苏未晚小声补充。
何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旧世界那种银蓝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朴素、更真实的东西——像刚才那个茶叶蛋,热乎乎的,隔着布料贴着大腿。
“走吧。”周远说。
“去哪儿?”程野问。
“回去。”周远朝菜市场外面走去,“还有下一场直播要准备。”
何潇跟上去。经过早餐摊的时候,刘姐叫住他:“小何,明天还来不?”
“来。”何潇回头,“明天还来。豆浆六碗,油条二十根。”
“今天没吃完。”
“明天人多。”何潇说,“明天可能还有新朋友来。”
刘姐笑了:“行,那我多备点。”
何潇走出菜市场,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破晓传媒的账号后台,私信图标右上角显示着一个未读数字,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等着被听见。他点开那条私信,发信人是个陌生ID,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夜景,文字只有一行:
“我听见你们放的歌了。我父亲失踪两年了,那首歌……是他以前常哼的。请问,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吗?”
何潇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抬头看向前方——周远已经走到街角,正在等他。田笑和程野在路边买水,苏未晚站在树荫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哼一首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跟上去。
“周远。”他喊。
周远停下,回头:“嗯?”
“你信不信,咱们那个31分,很快就不止31分了。”
周远看着他,没说话。但何潇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周远式的笑,幅度极小,像水面下的一尾鱼。
“走了。”周远说。
何潇跟上去。阳光很好,街边的早餐摊还在冒着热气,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他摸了摸兜里那个手机——那条私信还在,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等着被听见。
(第2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