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办公室很安静。王慧婷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路过走廊拐角时，看见大谷课长的工位还亮着屏幕。她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
大谷课长罕见的没戴口罩，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以为他在处理什么紧急文件，凑近一看——他在打游戏。屏幕上是一个体型像熊一样的武士正在战斗。
王慧婷有些好奇，她从来没见大谷课长做过工作以外的事。他在她印象里永远是不动声色的、温和的、戴着口罩的。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非常享受。
“大谷课长，这是什么游戏？”她忍不住问。
“《战国无双》。”他的声音懒懒的。
她站在旁边，没走。屏幕上那个角色在敌阵里杀进杀出，大枪一挥，扫倒一片。动作大开大合，甚至有点滑稽，不像她印象中那些精妙的招式，更像是纯粹且随性的力量碾压。她不懂游戏，也不懂日本战国。但她觉得那个角色有一种说不清的魅力——跟帅不沾边，甚至很粗野，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人是谁？”她指了指屏幕。
“前田庆次，”大谷的语气比刚才热情了一些，“战国时代的倾奇者，我很喜欢这个人。”
“倾奇者？”
“就是穿奇装异服、行为古怪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看着屏幕中的前田庆次，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想起他的战斗，而是想起他那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样子。
郑毅如果生在古代，是不是也像这个人一样？头发散乱，脸上涂着油彩，身穿奇装异服，手拿一杆夸张的大枪，潇洒地横扫千军？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但那个画面已经在脑子里了。
“小王。”大谷忽然叫她。
她回过神，“啊？”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想玩吗？”
她摇摇头，“我不会。”
他也没勉强，转回头继续打。屏幕里的角色又冲进敌阵，一个帅气的大招清空了面前的敌人，然后，
“啊，死了。”
他语气平平的。
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打游戏输了也不急不恼，就那么淡淡地重新开始。
“大谷课长，我先回去了。”
“嗯。”
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路过郑毅的空椅子时，停了一下。他又请假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请假。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床上，手机划了半天，不知道该看什么。忽然想起中午那个游戏角色，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
前田庆次。
搜索结果弹出来，她一行一行往下翻。
日本战国时代武将，号称“战国第一倾奇者”。自幼不受拘束，行为放荡不羁。曾因与叔父争执而离家出走，四处游历。后来投奔上杉家，在战场上立下奇功。晚年辞去俸禄，归隐山林，种田写诗，据说活到七十九岁，寿终正寝。
她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七十九岁，寿终正寝。
她又想起那个画面——郑毅穿着奇装异服，挥舞大枪，横扫千军。然后她想起了办公室里那张空椅子。
她忽然想，如果郑毅也能像前田庆次那样，不用管任何人，不用保护任何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想去哪就去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然后活到七十九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那该多好。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
“前田庆次。”
她在黑暗里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记住他了。因为她希望郑毅也能像他那样，可她知道，郑毅不像他。
他是那个穿着红色外套，吊儿郎当，嘴贱，永远要赢下去的人。
她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他手机锁屏画面上那六枚古钱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去想。
她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太阳升起，等办公室的灯亮，等那张空椅子上有人坐下来，贱兮兮地笑着问她：“昨晚又没睡好？想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