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到了最磨人的阶段。
三个厂家同时进场,地面和厂房是一拨,附属设备是一拨,日本机床厂是第三拨。机床厂是总公司指定的供应商,经验丰富,图纸发过来就没怎么改过,现场对接也顺畅,他们干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根本不用催。另外两家就没这么省心了。
问题出在附属设备那家。也不是大毛病,就是小事堆在一起,磨得人头疼。设备安装的位置和图纸差了好几米,王慧婷说不行,对方说十公分不影响使用,她说图纸画在哪就装在哪,对方说那要拆了重来,耽误工期。一来二去,话赶话,谁也不让谁。
她回到办公室就后悔了。
“记住,你和供应商并不是零和博弈。要么双赢,要么双输。”
这是郑毅之前跟她说的。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清清楚楚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供应商不是敌人,他们是来干活的,没必要仗着自己是甲方就必须强势。如果把关系搞僵了,人家原地加钱也是合理的,因为合同不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死,现场变更是常有的事,人家配合是情分,不配合是本分。就算将来自己不给他们验收,他们拿不到钱,但自己毕竟是项目负责人,工程没干好,自己也是第一责任人。
而且人家的服务态度其实不差,是她太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到了工地。风从卷帘门灌进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她把长发盘起来,用夹子固定好,露出脖颈。
八点整,她把三家厂家的现场负责人叫到一起。她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图纸,没有文件夹,两手空空。
她开了口:
“昨天遇到一点不愉快。其实我没有必要故意针对谁,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出来打工的。项目赶,压力大,咱们有点着急,其实也都是为了把工作顺利完成。我理解你们,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
她顿了顿,看向每个厂家的负责人。
“从今天开始,咱们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把这个工程干漂亮了,我期待着将来咱们还能再合作。”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明显松了。
附属设备那家的负责人最先开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本来很大,但这次压低了:“王姐,昨天我态度也不好。图纸的事,我们重新定位。”
她点了点头,“郭师傅,您多费心了。”
……
工地重新热闹了起来。叉车的声音、锯盘的声音、工人们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但她觉得这声音比昨天好听。
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工人们把设备重新定位,尺子拉直,墨线弹好。附属设备那家的负责人亲自上手,蹲在地上画线,画完站起来,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她回了一个OK。
下午收工的时候,她回到办公室,脱下安全帽。头发散了半边,夹子歪了。她把夹子取下,头发散下来,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旁边郑毅的椅子空着。他今天又请假了。她把文件摞好,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她只是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双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睁开眼睛,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今天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