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传媒楼下,排水口堵了三天,积水漫过路沿,映着灯箱和云。何潇从后门出来,脚踩进水里,骂了句“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那扇窗。
他手里攥着一台旧平板,屏幕上是全域信息网的实时数据页。数字在跳,从两亿七千万往上爬,爬得不算快,但稳。每分钟大约增加十万,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河流。每增加一百万,天幕集团的股价就下跌0.01%,这个关联是他三天前发现的,现在成了他们最锋利的武器。他盯着看了十秒,把平板塞回兜里,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土和沥青的味道。巷口早餐摊的阿姨正收摊,看见他,隔着水喊了句:“小何,今天还吃茶叶蛋不?”
“吃,明儿补上。”何潇冲她扬了扬烟。
阿姨没再问,低头把最后一屉包子盖上,推着车走了。何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水,转身推门上楼。
二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亮着,照出一截泛黄的墙皮。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他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屋里三个人都在。
周远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监控日志。窗边站着田笑,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眼睛没离开手机。程野蹲在角落,面前是一台拆了一半的服务器,机箱盖掀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多少了?”周远没抬头。
“两亿八千三。”何潇说,“还在涨。”
田笑放下手机:“天幕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何潇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灌了半杯,“越安静越不对劲。他们要是真没招了,不会连个声明都不发。”
周远终于抬起头。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神志清楚,像那种连续熬了三天夜、却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判断的人。他看了何潇一眼:“你那条链路呢?”
“稳。”何潇说,“我做了三重镜像,他们就算找到源头,也只能打到空壳上。再说了,今晚这个量级,他们要是敢掐,全网都会炸。”
田笑转过身:“你确定?”
何潇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这种欠揍的表情是他面对压力时的习惯性伪装。他歪了歪头:“姐,我什么时候吹过牛?”
田笑没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破晓传媒的直播间数据,在线人数还在往上爬,评论区滚得根本看不清字。她划了几下,把手机屏幕转向何潇。
“你看这个。”
何潇凑过去。屏幕上是一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们以为赢了?”
何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说话。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了几下。几秒后,他抬起头。
“那条评论的IP,走的是天幕集团内网。”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野从机箱后面探出头:“要封吗?”
“不封。”何潇把手机收起来,“留着。让他们发。发得越多,尾巴越多。”
周远敲了敲桌面:“你确定他们不会在峰值的时候动手?”
何潇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掀起一条缝。楼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的光。他看了几秒,放下百叶窗,转过身来。
“周哥,你记得我们刚来那会儿吗?破晓传媒账上就147块,楼下堵着三个债主,房东说要收楼,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黑皮书翻到最后一页。”
周远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明天能不能开播都不知道。”何潇说,“现在呢?三亿人在看我们。他们要是真想动手,早动手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他们也在等。”程野的声音从机箱后面传来,“等我们出错。”
何潇看了程野一眼:“对。所以我们不能出错。”
他走到周远桌前,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数据跳动的速度突然加快,屏幕边缘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两亿九千五百万。这个数字让程野手中的螺丝刀停在了半空。何潇指着那个数字:“这个数字,不是我们五个人撑起来的。是那些在评论区里写自己故事的人撑起来的。他们为什么来?因为他们觉得这里有人听。”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桌面敲出三声短促的笃笃声,像某种密码,只有田笑能听懂这是他做决定前的习惯。他伸手将平板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在数据曲线和数字间来回扫视,最终重重放下。
“你那条链路,能撑到多少?”
“三亿五千万以内没问题。”何潇说,“再往上,需要加节点。但今晚应该到不了。”
周远点了点头,转向程野:“服务器呢?”
程野从机箱后面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脸上蹭了一块灰:“稳。我做了负载均衡,峰值的时候自动扩容。刚才测了一轮,极限承载四亿二,超过这个数才会卡。”
“能到四亿吗?”田笑问。
程野想了想:“如果天幕那边不搞事,能。”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水滴,一滴一滴打在铁皮雨棚上,发出不规则的轻响。何潇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去楼下买包烟。”
周远看了他一眼:“别走远。”
“就巷口。”何潇说,“五分钟。”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屋里剩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程野蹲回去继续理线,田笑低头看手机,周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大约三分钟,何潇回来了。他手里没拿烟,拿的是一张折叠的纸条。他走到周远桌前,把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巷口早餐摊阿姨给的。”他说,“她说有人让她转交的。”
周远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你们做得对。别停。”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周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何潇一眼。
“阿姨说,是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戴帽子,没看清脸。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转交,说不用找零。”
田笑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皱起眉:“会不会是天幕的人?”
“不像。”何潇说,“天幕的人不会说‘你们做得对’。”
周远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他没再追问,只是转向屏幕,敲了几下键盘。数据还在涨,两亿九千五百万,红色警告框在屏幕边缘闪烁,像一只眯起的眼睛。
“继续盯着。”他说,“今晚别睡。”
田笑和程野各自应了一声。何潇走到窗边,又掀起百叶窗看了一眼。巷子里还是空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一圈光晕。他放下百叶窗,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终端,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
“查一下,灰外套,帽子,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破晓传媒巷口附近的所有监控。”
发送。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程野旁边蹲下:“需要帮忙吗?”
程野头也不抬:“你会焊线?”
“不会。”
“那别碰。”
何潇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周远。
“周哥,你说那纸条,会不会是陆昂?”
周远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是谁,至少说明有人在看着我们。”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在对面。”
何潇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想起穿越前那个雨夜,想起旧世界里那些灰白色的脸,想起他们五个人从核心深处爬出来时,浑身湿透、口袋里只有147块的那个晚上。
他抬起头,把水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
“行了。”他说,“干活。”
数据还在跳。
三亿零四百万。
值班日志上,周远只写了两个字:稳了。
笔尖悬停片刻,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黎明剪影。窗外,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雨后的黎明,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