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的时候,田笑正蹲在走廊尽头啃一个冷掉的肉包子。凌晨三点的破晓传媒,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困在里头出不来。
“你看这个。”苏未晚把屏幕怼到她面前。
田笑咽下最后一口,用袖口那磨得发毛的棉布蹭了蹭嘴角,留下一条模糊的油渍,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条审核驳回通知,红字加粗,措辞官方又冷硬:经系统检测,该直播间内容存在“情绪诱导性异常波动”,依据《网络内容管理条例》第47条,予以临时封禁处理。
“第47条?”田笑皱眉,“这他妈不是去年那条‘防止情绪操纵’的条款吗?咱们直播间什么时候操纵情绪了?”
苏未晚没说话,往下滑了滑。下面还有十几条,全是同一时段被驳回的。有唱歌的,有聊天的,有教人做菜的,唯一共同点是,这些直播间都放了一首“凡心”的歌当背景音乐。
“天幕那边动手了。”苏未晚说,“不是封我们,是封所有用我们歌的人。”
田笑把包子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滚到墙角。她没去捡。换作平时她早敲键盘了,敲了再说。可这回她没动,只是盯着那团纸看了两秒。
“周远知道了吗?”
“在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了。”
田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的阿姨正在支棚子,动作很慢,像还没睡醒。路灯下能看见她哈出的白气。田笑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阿姨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我去把人都叫起来。”她说,“既然他们用机器审,我们就用人审。”
苏未晚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田笑转过身,眼睛亮得不像熬了一整夜的人,“他们不是拿AI筛咱们吗?AI认不出‘人味儿’和‘情绪诱导’的区别。那我们就让真人来审。一个直播间一个真人盯着,审到他们机器也分不清哪条是真人哪条是机器。”
苏未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算让谁审?”
“所有人。”田笑说,“何潇、你、我、周远,还有楼下那个早餐摊阿姨。谁有空谁审。我们直播间不是一直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首歌’吗?那就让每个人来当那个‘听见’的人。”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团包子纸。
“算了,明天再捡。”她说。
何潇是被电话吵醒的。他住在破晓传媒隔壁那条巷子的顶楼,隔音差,楼下卖煎饼的锅铲声能穿透两层楼板。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是田笑打来的,第一反应是挂了,第二反应是,田笑从来不在这个点打电话。
“喂?”
“起来干活。”田笑的声音很平,“天幕把我们所有用歌的直播间都举报了,平台那边AI审核全自动驳回,申诉通道排队排到下周。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何潇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子已经开始转了。“AI审核……他们用的是哪家的模型?”
“不知道。平台那边说是‘统合管理署备案的第三方内容风控系统’。”
何潇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出无意义的圆圈,像在破解一道密码,然后说:“别急,先吃口。脑子饿的时候转不动。”
“吃什么吃——”
“我说的是,先吃口信息。”何潇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他们用AI审,AI审的是关键词、情绪曲线、声纹特征。我们直播间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是‘人声’。真人声有噪点,有呼吸,有停顿,有那种——说不上来但一听就知道是活人在说话的东西。AI分不清这些,它只认模式。”
“所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申诉,是让他们的AI‘看不见’我们。”何潇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天还没亮,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划开夜色又合上。“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备注只有一个字:灰。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面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是我。”何潇说,“天幕那边动了。他们用AI审核封我们,连带所有用我们歌的直播间一起封。我需要知道他们用的是哪套系统,阈值怎么设的,有没有,后门。”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潇以为对方挂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欠我一次。”
“记上了。”
电话挂断。何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早餐摊的阿姨把第一笼包子端上蒸架,白气腾起来,在路灯下像一团会呼吸的雾。他忽然想起旧世界情绪塔里那些校准用的基础频段——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可新世界不是那样的。新世界的声音里有油烟气,有地铁报站,有凌晨三点没睡的人的咳嗽声。这些才是活人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田笑发了条消息:审核团的事,算我一个。我负责技术那头,你们负责人这头。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让早餐摊阿姨也来。她比AI懂什么叫“人话”。
早上七点,破晓传媒那间只剩四张桌子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何潇顶着鸡窝头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苏未晚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值班表,从早八点到凌晨两点,每两小时一班,每班三个人。田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直播间,从今天起,开播前先报备歌单,凡心原创曲目全部走人工审核通道,不碰AI初筛。
周远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豆浆,看着楼下。早餐摊阿姨今天生意特别好,排了七八个人。他看见何潇下楼去买了十杯豆浆,又跟阿姨说了几句什么。阿姨笑着往他袋子里多塞了两个茶叶蛋。
“她问我们是不是要搞什么大活动。”何潇回来的时候说,把豆浆分给大家,“我说不是活动,是打仗。她说打仗好啊,打仗的时候人最需要吃饱。”
田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那她来不来?”
“来。她说中午收摊之后过来,帮我们听几个直播间,听听那些孩子唱得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苏未晚说:“那就等阿姨来。”
上午十点,第一波审核驳回潮来了。何潇的电脑上弹出一条警报,他昨晚布的那个“人声识别”小程序检测到,平台AI的审核阈值在凌晨四点被调低了一档。也就是说,天幕那边不仅举报了直播间,还通过某种渠道让平台把风控标准调得更严了。
“他们这是要把水搅浑。”何潇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AI阈值调低,误杀率就会上升。到时候不只是我们,所有正常直播间都会被封一批。平台为了自保,只会更依赖AI审核——因为人工审核跟不上。”
“那怎么办?”田笑问。
何潇没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他平时直播时那种松弛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另一种,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时,刀刃上那一点冷光。
“他们调低阈值,我们就调高‘人味儿’。”他说,“我写了个脚本,能在直播间音频里嵌入一种极低频的‘人声标记’——不是水印,是那种只有真人发声才会有的、微小的气息波动。AI听不出来,但我们的审核团能听出来。只要标记在,就说明这个直播间是活人在播,不是机器在放。”
“这能绕过他们的AI?”
“不能。”何潇老实说,“但能让我们的审核团更快地分辨哪些直播间值得保。AI封错了,我们人工捞回来。他们机器快,我们人慢,但人慢有慢的好处,人认得人。”
中午十二点,早餐摊阿姨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满满一桶茶叶蛋。她没多问,只是把桶放在桌上,说:“趁热吃。你们忙你们的,我坐这儿听。”
她坐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戴上苏未晚递给她的一副耳机,开始听第一个直播间的录音。那是个女孩在唱一首原创歌,调子不太准,歌词也青涩,但声音很真。阿姨听完,摘下耳机,说:“这孩子心里有事。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难过。她没唱错,她是怕唱对了会哭。”
苏未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表格上写:建议人工复核,非情绪诱导,属真实情感表达。
下午三点,第二波审核潮来了。这次封的不只是直播间,还有几条短视频——有人把“凡心”的歌剪成背景音乐,配了一些日常片段:凌晨的便利店、雨天的公交站、一个人吃火锅的桌子。这些视频也被以“情绪诱导”的名义驳回了。
何潇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他想起旧世界那个“大澄净时代”,没有谎言,爱就爱恨就恨,人人都是圣人。可新世界不是那样的。新世界的人把情绪藏得很深,藏在凌晨便利店的关东煮里,藏在雨天公交站台的屋檐下,藏在一张一个人吃火锅的桌子对面。他们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
“这些视频不能丢。”他说,“它们是证据——证明我们不是在做情绪诱导,我们只是让一些人听见了另一些人。”
“证据给谁看?”田笑问。
何潇没回答。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一个他追踪了很久的ID,全域信息网的一位资深编辑,写过几篇关于“算法情绪榨取”的深度报道,后来被调去了文化版,再后来就没了声音。何潇知道她还在,只是不写了。
邮件只有三行字:
“你好。我是破晓传媒的何潇。我们有一批直播间和视频被AI以‘情绪诱导’为由封禁了。我们整理了完整的审核记录和人工复核意见。如果你愿意看,我可以发给你。如果你不愿意看,也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用最笨的方式,听另一些人说话。”
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下午五点,早餐摊阿姨听了二十三个直播间。她记不住那些主播的名字,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声音里藏着的情绪。她摘下耳机的时候,揉了揉耳朵,说:“有个孩子,唱到一半停了,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又接着唱。那三秒钟里,他什么都没唱,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苏未晚问。
阿姨想了想,说:“听见他在想,到底有没有人在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何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夕阳把高架桥染成一条金色的河,车流在其中缓缓流动。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备注“灰”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系统查到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查到了。用的是天幕自研的“清音”系统,阈值设定逻辑有漏洞,他们把所有“长时间无背景音乐、人声清晰、情绪波动超过基准线”的音频都标记为“高风险”。换句话说,他们怕的不是情绪诱导,是“太真实的声音”。
何潇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一沉,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打,像在倒计时。他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要动人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田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苏未晚的笔悬在表格上方没落下,周远转过身来,看着何潇。
“什么意思?”田笑问。
“AI封不住我们,就会用人。”何潇说,“他们下一步不是调阈值,是找人——找我们的人,找我们的主播,找我们身边那些‘听得懂人话’的人。阿姨今天听了二十三个直播间,她记住了那些声音。如果天幕找到她,让她闭嘴,那些声音就真的没人听见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怎么办?”
何潇的目光落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早餐摊阿姨正低头剥第二个茶叶蛋,动作很慢,很稳,像她每天早上支棚子时一样。
“我们得比他们先找到人。”何潇说,“一百个不够,一千个。让每个听过我们直播间的人,都成为‘听得懂人话’的人。他们想让人闭嘴,我们就让更多人开口。”
他说完,视线落在桌上一杯凉透的豆浆上,又添了一句:“先填饱肚子,耳朵才听得见心里的话。”
田笑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从包里摸出袋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顺手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的人挨个发消息。
晚上八点,第一场“半直播”测试开始。何潇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直播间里,一个叫“小满”的女孩正在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她的声音经过那层轻处理之后,少了些毛边,但依然能听出那种笨拙的真诚。
何潇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AI审核评分在基准线附近波动,没有触发警报。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过了。”他说。
田笑在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苏未晚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早餐摊阿姨坐在角落,耳机挂在脖子上,闭着眼睛,像在听一首很远的歌。
小满唱完最后一句,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弹幕开始滚动,不多,但每一条都像手写的:
“好听。”
“听哭了。”
“你唱的是你自己吗?”
小满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唱的是我自己。谢谢你们在听。”
何潇靠在椅背上,指尖在键盘边缘轻轻滑动,像在触摸一道看不见的琴弦,试图调出被屏蔽的频率。那行弹幕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喉咙里,让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他想起旧世界情绪塔里那些校准用的基础频段——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可新世界不是那样的。新世界的声音里有油烟气,有地铁报站,有凌晨三点没睡的人的咳嗽声,有早餐摊阿姨多给的一个茶叶蛋,有电话亭女孩等了两年的一声“喂”。
这些声音不干净,不纯粹,但它们是活的。
他掏出手机,给“灰”发了条消息:第一阶段过了。接下来呢?
回复来得很快:接下来,他们会换一种方式。AI封不住你们,就会用人。注意你们身边的人。
何潇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里,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河。他不知道“灰”说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又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安全吗?
过了很久,回复才来:别管我。管好你们自己。
何潇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阿姨正在收摊,她把没卖完的包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挂在车把上。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田笑说的那句话:“他们用机器审,我们就用人审。”
人审。人认得人。人听得见人。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还在忙碌的几个人,田笑在跟主播打电话,苏未晚在整理审核记录,周远站在窗边,手里那杯豆浆终于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明天,”何潇说,“我们多叫几个人来。早餐摊阿姨认识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水果店老板认识他女儿学校的音乐老师。一个拉一个,总能凑够人。”
田笑抬起头:“你要拉多少人?”
何潇想了想,说:“先拉一百个吧。不够再加。”
“一百个人听直播间?”
“一百个人当审核员。”何潇说,“AI再快,它听不懂一个人唱到一半停下来的那三秒钟里在想什么。但人听得懂。只要有人听得懂,那些声音就不会被静音。”
他说完,目光落在桌上凉透的豆浆上,又补了一句:“填饱肚子,耳朵才能听见心里的声音。”
田笑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咔嚓一声嗑了起来。她拿起手机,开始给通讯录里的人发消息。
窗外,夜色很深。但破晓传媒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像一颗心脏,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