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只有破晓传媒的灯还亮着。那间只剩三张办公桌的“直播间”里,何潇蹲在屏幕裂了角的旧笔记本前,旁边是一碗已经坨了的泡面。他嘴里叼着一次性筷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过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
“别急,先吃口。”他自言自语,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继续敲。
周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的热豆浆。他把一杯放在何潇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就看着屏幕。
“上线了。”何潇说,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熬出来的倦意,“凌晨两点四十分正式发布,到现在,一个半小时。”
“多少?”周远问。
何潇把屏幕转过来。后台数据面板上,下载量数字如病毒般指数级扩散,每秒刷新的数字几乎要灼伤屏幕,不是涨,是跳,像数据洪流冲垮了堤坝,一浪高过一浪地往外涌。
“破亿了。”何潇说,自己先笑了一下,“一个半小时,破亿。”
周远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何潇认识他太久了——周远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凹痕,像在压制着什么。
“全网都在传。”何潇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热搜前十,我们占了六个。‘照妖镜’这个词条,爆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天幕那边,应该已经炸了。”
周远这才开口,声音很稳:“他们反应越快,越说明我们打对了地方。”
何潇点头,点了一半,手机忽然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田笑。
“笑姐。”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你们看评论区了吗?”田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不是,你们先看,看完再说。”
何潇和周远对视一眼。何潇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打开一个网页,往下滚。
评论区已经疯了。
“我操,我十年歌单全是商业分排序??我说我怎么越听越像在听广告!”
“查了一下我自己的,排第一的歌是某饮料品牌联名曲,我他妈从来没主动搜过这首歌。”
“所以那些‘年度歌单’‘私人推荐’全是按钱排的?算法不是懂我,算法是懂甲方。”
“我昨天还在跟朋友吹这个平台推荐准,现在想把自己埋了。”
“我明明喜欢民谣,它天天给我推电音,我还以为是我变了,原来是我穷了。”
“兄弟们,我查了,我歌单里前二十首,有十七首是‘天幕系’厂牌出品。我他妈被喂了十年饭。”
“照妖镜牛逼。这玩意儿谁做的?我要给他磕头。”
“下载了,查完,沉默了。我喜欢的那个小众乐队,排在一百七十位。一百七十位。他们去年就解散了。”
何潇看到这条,手指顿了一下。他往下又滚了几屏,评论区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被戳中之后才有的痛。
“十年。整整十年,我以为是自己的品味出了问题。”
“我怀疑过自己,没怀疑过它。”
“原来不是我不懂音乐,是音乐被标了价。”
“这种被欺骗的感觉,比刀子剜心还痛。”
何潇没再往下滚。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上线之前,我其实想过最坏的情况。”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想过可能没人下载,可能被秒删,可能被天幕那边直接按死。但我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什么?”田笑在电话那头问。
“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被骗了十年。”何潇说。
周远放下豆浆杯,声音不高不低:“所以更不能停。”
何潇转头看他。
“他们现在愤怒,是因为真相被揭开了。”周远说,“但愤怒撑不了太久。如果只是揭开了,没有后续,这股火会烧完,然后他们会更失望——比不知道的时候更失望。”
何潇沉默了一下,点头:“所以下一步,得让他们知道,歌单不是只有商业分这一种排法。我们得让他们听见,那些被压到一百七十位的东西,到底有多好。”
周远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何潇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今晚之前,撤下来,还来得及。”
何潇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转给周远看。
周远扫了一眼,问:“谁发的?”
“不知道。”何潇说,“但能拿到我私人号码的,不是一般人。”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机,将屏幕朝下猛地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同时沉默。片刻后,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别急。”他说,“先吃口。”
周远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2026年秋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楼下早餐摊的阿姨正在支棚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本书,后座上夹着一把吉他。
周远看了几秒,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何潇问。
“楼下。”周远说,“先吃个早饭。然后,把该接的电话接了,该还的招还了。”
何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彻底坨了的泡面推远,“阿姨今天应该多给我一个茶叶蛋,我昨天帮她修了那个老是跳闸的插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办公室。门关上之前,何潇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下载量还在跳,评论区还在滚,那条威胁短信还扣在桌上。
他想了想,又走回去,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回了一行字:
“撤不了。已经有人听见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跟上周远。
楼下,早餐摊的阿姨看见他们,老远就招手:“小何!小周!今天有刚炸的油条,给你们留了两根!”
何潇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摊前,阿姨果然多给他塞了一个茶叶蛋,还压低声音说:“昨晚我闺女跟我说,你们搞了个什么‘照妖镜’?她说她歌单里全是广告歌,气得一晚上没睡。”
何潇剥着茶叶蛋,问:“那她怎么说?”
阿姨笑了,笑得特别实在:“她说,这玩意儿好。她说她终于知道,不是她耳朵有问题,是那些人太黑了。”
何潇咬了一口茶叶蛋,没说话。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碗泡面香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写字楼上巨大的“天幕集团”灯牌,那灯牌在晨光里已经暗了,像一块没睡醒的疤。
他收回目光,对周远说:“走吧,该干活了。”
周远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两人沿着清晨的街道往破晓传媒那栋旧楼走回去。身后,早餐摊的阿姨还在招呼新来的客人,蒸笼里的白气在秋日的晨光里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何潇的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击着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节奏。
他知道,那不会是最后一条威胁短信。
但没关系。
已经有人听见了。而下一个,会是你吗?
(第2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