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何潇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他没急着下去,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半,周远发的定位还在,后面跟了一句:四楼,门没锁,他们快到了。
何潇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车门。十一月的晨风裹着湿气扑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拉上。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挂着昨夜没收的床单,被风吹得像一排湿漉漉的旗。
他上楼的时候,防盗门果然虚掩着。门框变形了,他侧身挤进去,一眼看见客厅里的三个人。
苏未晚蹲在沙发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一点一点往沙发上那人嘴里喂。程野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个黑色设备,屏幕亮着,蓝光照得他半张脸发青。周远坐在沙发对面的旧椅子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里面的T恤领口洇着一圈深色,何潇扫了一眼,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沙发上那人——何潇没见过。三十来岁,脸灰白,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红色编织绳,颜色已经暗得发黑。
“陆昂。”周远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天幕那边的人。昨晚在机房被带走的那个。”
何潇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陆昂的额头。烫。但不是发烧那种烫,更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怎么了?”何潇问。
“被打空了。”周远说,“意识还在,但浮在表层。像电脑待机,没关机,也没运行。”
何潇没追问。他站起来,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旧,小,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茶几上放着一桶没开封的方便面,旁边是半瓶矿泉水。周远找的地方,一向是这样,干净,不起眼,能藏人。
“楼下两条街没摄像头。”程野开口,声音有点哑,“来的时候绕了三圈,没看到尾巴。但天幕那边最多六个小时就能摸过来,这地方撑不了太久。”
“六个小时够了。”周远说。
苏未晚放下水杯,站起来,看着周远:“你从机房出来就一直没说实话。现在大家都在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远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何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浅淡的旧疤。但何潇的目光停住了。那道旧疤呈螺旋状,从腕骨内侧蜿蜒而上,边缘微微泛红,像是被烙铁烫过的印记,又像某种符号的残影。疤痕的纹路深嵌进皮肉,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何潇盯着它,总觉得那纹路在跳,一下一下,跟着脉搏的节奏往皮肉里钻。他见过类似的痕迹,在旧世界的档案里,那是“拆分协议”的标记。他忽然想起,周远从未主动提过这道疤的来历,每次问起,都被一句“旧伤”带过。而此刻,那道螺旋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沉睡的封印正在苏醒。
“陆昂不是天幕的人。”周远说。话到一半,他的声音卡了一下。那只曾无数次抚平伤口的手,此刻却在旧疤上微微颤抖,指腹沿着螺旋纹路缓缓摩挲,像要从那圈纹路里抠出点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他是我的一部分。”
屋子里安静下来。程野的手指停在设备按键上,苏未晚的呼吸顿了一下,何潇把卫衣帽子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旧世界的时候,我做过一次拆分。”周远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击,像在计算时间,“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带着记忆落地,另一半封进种子,只留一个名字。那半个我,就是陆昂。”
“拆分……具体是怎么做的?”何潇问。
周远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手腕上的疤痕,目光变得幽深:“我把自己的意识和实体剥离开来。意识留在体内,继续作为周远活着;实体则被剥离出去,塑造成一个独立的人,陆昂。他拥有我的身体记忆、我的反应模式、我的一部分本能,但没有我的意识。他以为自己是个完整的人,以为自己的过去就是全部,却不知道那些空落落的感觉,是我留下的缺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何潇问。
“他以为自己只是陆昂。”周远说,“天幕的人,A&R部门出身,专门负责封杀。他替天幕做了很多事,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那些空落落的感觉,是我留下的。”
苏未晚的眉头皱起来:“所以他现在这样,是因为……”
“种子在找他。”周远说,“种子锁定了我的神经签名,但他这半个我,是锁孔。只要我不主动合回去,种子就进不了我的核心。但它会一直追,一直逼,像昨晚那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程野问。
“让他醒过来。”周远说,“以陆昂的名字,继续活着。”
何潇看着周远的脸。他认识周远够久了,知道这个人说话一向慢,一向稳,一向说完了就算数。但此刻,周远的声音里有一种何潇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想好怎么收场的事。
“他醒过来之后呢?”何潇问,“他记得自己替天幕做过什么吗?”
周远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陆昂苍白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会记得。”他说,“但他也会记得,他不是一个人。”
苏未晚已经重新蹲回沙发边,把陆昂的手腕轻轻翻过来,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程野把设备靠近陆昂的左手,屏幕上跳出一条极淡的曲线,像一只垂死的小虫在爬。
“还有频率。”程野说,“但比正常弱了七成。”
“他还在呼吸。”苏未晚忽然说。她没抬头,指尖按着陆昂的脉,“但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像在等什么。”
程野把设备调到低频模式,几秒后,他脸色变了:“确实有信号。不在房间里,在地面以下,很深。他吸一口气,那个信号就退一次;他呼出来,那个信号就进一次。”
周远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他伸手,指背贴在陆昂的颈侧,按了一会儿,又翻开他的眼皮看。
“种子在数他的呼吸。”周远说。
苏未晚猛地抬头:“那你还说能稳住?”
“能。”周远说,“它刚在地面上放了一次网,消耗很大。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它不会来硬的。它会换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没拉严的窗帘彻底拉开。灰白的光整个扑进来,照得满屋灰尘如银粉浮起。雾正在散,对面楼的轮廓从灰蒙蒙里一点点显出来,像一张慢慢洗出来的旧照片。
光线落在陆昂身上。他蜷着的身子微微松开,呼吸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形状。
何潇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周远,你刚才说,他醒过来之后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你呢?你记得你拆分之前的事吗?”
周远没有回头。
“记得一部分。”他说,“但有一部分,我故意忘了。”
何潇没再问。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桶方便面,撕开盖子,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有三个月过期。他笑了一下,把面放下。
“别急。”他说,“先吃口东西。”
苏未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程野把设备收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周远旁边。两个人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灰白的城市慢慢亮起来。
“周远。”程野开口,“你刚才说,种子会换方式。你觉得它会怎么换?”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找人。”他说,“它进不了我,但它能找到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试。”
程野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我们要快。”周远说,“在它找到下一个之前,让陆昂醒过来。让他自己决定,他是谁。”
程野的设备突然发出微弱的警报声,屏幕上跳出一串异常波动,像是某种生命体征正在苏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信号在变强。不是从陆昂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地下,更深的地方。”
周远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话音未落,陆昂的食指突然绷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刺向地板,留下道道如蛛网般的痕迹。指甲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刺耳而突兀,让苏未晚倒吸一口冷气。她猛地低头,看见那根手指正微微颤抖着,指尖的皮肤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凸起到小臂,像是从某种很深的梦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苏未晚慢慢握住了陆昂的手。
窗外,雾彻底散了。晨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直直地穿过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何潇把那桶方便面放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买早饭。”他说,“巷口有个摊子,卖豆浆油条的。你们要吃什么?”
没人回答。但他看见苏未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串乱码,但何潇知道,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信号。他迅速输入解码指令,屏幕上浮现出六个字:
“种子已发芽。”
何潇站在楼梯口,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想起刚才程野设备上那串异常的波动,想起陆昂手指抓向地面时那道白痕,想起周远说“它会换方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那六个字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早就埋在他们脚下的深处,从陆昂每一次呼吸开始,就已经在动了。
何潇停下脚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眉头紧锁。他想起周远手腕上那道螺旋疤痕,想起陆昂左手腕上那圈暗红的编织绳——两道痕迹,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忽然意识到,种子“发芽”的这一刻,也许正是周远拆分自己时埋下的那个引信被点燃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楼下走。
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她看见何潇,笑着招呼:“今天这么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何潇说,“再加四杯豆浆。”
他站在摊边,看着油条在锅里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
他知道,那六个字后面,还有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