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阿姨姓王，在破晓传媒干了六年。每天凌晨四点五十到公司，比打卡机早一个半小时。这栋楼最安静的样子她见过，走廊灯没全开，只有顾总办公室那盏亮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他每天都来？”何潇蹲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热气糊了他半张脸。刚结束一场凌晨两点的直播，嗓子还哑着，眼睛却亮得跟捡了钱似的。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又按灭。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这杯咖啡的味道还是不对，这公司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还是不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初醒那日，病房天花板白得刺眼，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都不认识，那种无所适从漫上来，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就被推着踏进了这个人的生活。老家在哪一省，银行卡密码，全不知道。只知道那个叫“周远”的朋友，日日在医院守着。这具身体的旧主，活得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王阿姨正在擦微波炉。擦得很仔细，连转盘底下的缝隙都用抹布角勾了一遍，才直起腰：“你们顾总，我来这儿六年，他迟到不超过三次。每次都是下暴雨，地铁停了，他走来的，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给前台带的豆浆。”
何潇的咖啡杯停在嘴边。他眨了眨眼：“他给前台带豆浆？”
“带。”王阿姨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不光前台。设计部小刘胃不好，他每天带一份小米粥，放她桌上，用保温袋装着。财务部老张糖尿病，他带的是无糖燕麦。你隔壁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刚来那天哭鼻子，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盒草莓——她后来跟我说，她只在朋友圈发过一次‘想吃草莓’，顾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的。”
何潇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速溶咖啡，廉价的那种，三块钱一条，公司茶水间管够。杯壁烫着掌心，他换了一只手拿。
“那他为什么……”何潇顿了顿，换了个问法，“王阿姨，你觉得顾总这人怎么样？”
王阿姨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没急着回答，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说：“好人。”
“好人？”
“好人。”王阿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他不骂人，不扣钱，不摆架子。你干错了活，他最多说一句‘下次注意’。你家里有事，他批假从来不问理由。逢年过节，他自掏腰包给保洁也包红包，跟给总监的一样厚。”
何潇张了张嘴。说什么呢，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但是——”王阿姨忽然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看着何潇。她的眼神很平，像一潭没有风的井水，“他从来不问我们家里的事。六年了，他不知道我孙子今年上小学。不知道我老伴去年走了。我请假那天，他批了，说‘节哀’。就两个字。我回来上班，他也没再提过。”
何潇的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记得所有人的胃病、过敏、爱吃什么水果。”王阿姨说，“但他不记得你这个人。”
茶水间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像在附和。何潇靠在门框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喝一口。
“他不需要任何人。”王阿姨把抹布晾好，拍了拍手，“顾总这人，不是坏。他只是不需要。”说完，她弯腰去收拾清洁车底下的杂物。何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透过茶水间半开的门，顾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个背影正低头翻文件，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已经磨得发白，像是戴了很多年，从未摘下来过。
清晨六点，何潇回到工位。晨光已经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斜斜的条纹。周远正在窗边打电话。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但何潇能听见几个词——“对，尾款今天到”“合同我看了，第三条要改”“别急，先吃口”。
最后那句不是对电话里说的。周远挂了电话，转身看见何潇，把桌上那袋没开封的饼干丢了过来：“早饭。你昨晚直播到三点，别空腹喝咖啡。”
何潇接住饼干，没拆。他盯着周远看了两秒，忽然问：“周远，你记得我老家哪儿的吗？”
周远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你上个月提过一嘴，说是南方，具体哪个省……你当时在说直播脚本的事，我没记牢。”
何潇笑了。他撕开饼干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我就问问。”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文件，一叠合同按颜色分好，又拿起手机回消息。何潇嚼着饼干，视线越过周远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上。
顾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何潇看见一个背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一份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几份早餐——分装好的，每份都用便利贴标了名字。何潇注意到，顾总翻到其中一页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用笔尖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又顿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翻。何潇没见过顾总皱眉的样子，王阿姨说他不骂人、不摆架子，但此刻那个细微的表情让何潇意识到，顾总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情绪藏得很深，深到只有文件上的错误才能让它露出一点痕迹。
何潇收回目光。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后台，翻到昨晚的评论。有人刷了条弹幕：“破晓传媒是不是快倒闭了？听说顾总天天亲自带早餐，是不是没钱请阿姨了？”
底下一片哈哈哈。何潇没笑。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后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茶水间里王阿姨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他不记得你这个人。”
何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三天，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疼得动不了。护士长进来换药，说：“你那个朋友，周远，天天来。昨晚在这儿守了一夜，天亮才走。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他怕疼吗？’”
何潇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喉咙有点堵。他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天，看着病房里陌生的天花板，看着手机里陌生的通讯录，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就被推着走进了这个人的生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个省，不知道自己的银行卡密码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叫“周远”的朋友为什么每天守在医院里。他只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活得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晚上吃火锅？我请。”
周远秒回：“你请？你卡里还剩多少？”
何潇：“别急，先吃口。”
周远没再回。但何潇看见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何潇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顾总办公室走。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开门。顾总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有事？”
何潇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又看了一眼保温袋里分好的早餐，忽然说：“顾总，明天早上给我带一份呗。我胃不好，要小米粥。”
顾总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何潇，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像在评估一个需求，然后点了点头：“行。加糖吗？”
“不加。”何潇说，“我胃不好，加不了糖。”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顾总的声音：“你胃不好，昨晚还直播到三点？”
何潇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别急，先吃口。”
他走回工位，坐下。那杯凉透的咖啡还摆在桌上，他没喝，把它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昨晚黑进全域信息网数据库时顺手拖出来的文件，天幕集团公关部的一份内部邮件，日期是三天前。
邮件标题写着：“破晓传媒舆情处置方案·第三版”。
何潇点开邮件，扫了一眼。方案写得很干净，分三步：第一步，买通三个百万粉博主，集中曝光破晓传媒拖欠供应商货款；第二步，安排“内部员工”匿名爆料，说顾总克扣工资、压榨实习生；第三步，等破晓传媒口碑崩了之后，由天幕旗下MCN出面“收购”，把剩下的人打包带走。
何潇看完，没关页面。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顾总不需要任何人。”他自言自语，“但有人需要他倒。”
他关掉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指尖微微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那团闷气却怎么都散不掉。他想起王阿姨说的那些早餐，想起顾总皱眉时那个细微的表情，想起那枚磨得发白的婚戒——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到底是在帮谁，还是在毁谁。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闭上眼，又睁开，盯着屏幕上那个“发送”按钮看了很久，才猛地打开直播后台，新建了一个草稿。标题写着：“明天晚上八点，破晓传媒直播间，聊点你们不知道的事。”
他没写具体内容。但他把那份天幕的邮件截图存进了草稿箱，设了定时发送，如果明天他没能活着走出这栋楼，这封邮件会自动发给全网三百家媒体。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趴在桌上，闭眼。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指尖的颤抖也还没彻底停止，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保洁王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他工位时停了一下，往他桌上放了一个茶叶蛋——热的，用纸巾包着。
何潇没睁眼。但他把那个茶叶蛋攥进了手里，攥了很久。
蛋壳上的温度透过纸巾，一点一点渗进他掌心。像一颗刚在掌心里炸过的、指甲盖大小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