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传媒的官微后台,定时发送设在凌晨五点零七分。标记一闪而过,像一颗被精确校准过的子弹,准点出膛。
截图是手机银行余额页面的旧存档,像素不高,边角还带着当年那台碎屏手机的拍摄水印。147.00元,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有配文,没有表情包,没有“我们还在”之类的煽情话。就一张图,孤零零地挂在破晓传媒那个粉丝数刚过六万、认证信息还停留在“文化传媒公司”的账号上。
评论区十分钟内炸了。
“破晓传媒这是回应了?就这?”
“147块,笑死,这是要跟天幕的20亿对打?”
“截图时间戳是六年前的,他们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是提醒所有人,他们是从147块起步的。”
“那又怎样?20亿砸下来,147块能撑几天?”
“撑几天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没跪。”
何潇蜷在办公室那张行军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被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头发乱得像鸟窝,面前搁着半碗凉透了的泡面。他盯着评论区看了很久,抬起头,朝对面喊了一声:“周远,你发的?”
周远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手边一杯没热气的茶。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腕上方,露出那块戴了六年的旧表——表盘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指针依然走得精准。他伸手端茶杯时,先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才把茶送到嘴边。
“就一张截图?”何潇问,“不加句话?不加个‘我们还在’什么的?”
“加了。”周远说。
“加了什么?”
“加了截图本身。”
何潇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147.00元。六年前的存款。那时候他们刚从医院醒来,五个人凑在一起翻遍了所有口袋和银行卡,最后得出这个数字,147元,合计。连住院费的零头都不够。
他苦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过去的无奈,也有对现状的倔强:“行,这比任何话都狠。”
“嗯。”周远说,“让数字自己说话。”
何潇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碗凉透的泡面,扒了两口。面已经坨了,但他不在乎。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天幕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江虹的团队在连夜开会。”田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两瓶水。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顺手拆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我蹲了他们的直播监控——天幕旗下十几个头部主播,今晚全部停播了。说是‘技术维护’。”
“技术维护?”何潇嗤了一声,“凌晨五点维护?骗鬼呢。”
“骗的就是鬼。”田笑说,“他们不敢让主播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播,怕被问到破晓的事。江虹那个人,做事向来先堵嘴。”
何潇放下泡面碗,抹了抹嘴:“堵嘴没用。嘴堵住了,手还在。天幕那边启动了AI水军群,我这边监控到的话题标签有七个,全是带节奏的——‘破晓传媒碰瓷天幕’‘147块也好意思叫板’‘过气公司蹭热度’。那些账号能自动生成评论,还会互相点赞,形成虚假热度,手法比人工水军高明得多。”
“你处理了?”周远问。
“处理了一部分。”何潇说,“我封了十七个账号,溯源了三个AI水军群的服务器,发现都指向同一个外包公司——天幕的长期合作方。我把证据链存了,但没放出去。”
“为什么没放?”田笑问。
“因为现在放,他们可以说我们伪造。”何潇说,“得等他们先出招,我们再反打。那样才有说服力。”
田笑嚼着饭团,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走到窗边,拉开那扇老旧的百叶窗。外面的天还黑着,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看着那片光,忽然说:“你们说,天幕那20亿,他们真打算全砸进来?”
“不一定全砸。”周远说,“但他们会砸到我们撑不住为止。”
“那我们撑得住吗?”田笑回头看他。
周远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三下,才说:“我们撑了六年了。六年前我们只有147块,现在我们还有147块的截图,但我们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五个刚从医院醒来的人了。”
田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也是。六年前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至少——欠的还是那九百万。”
“你这话说得好像九百万很少似的。”何潇在旁边接了一句。
“跟20亿比,确实少。”田笑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何潇先笑了,田笑也跟着笑了。周远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一些。
“行了。”周远放下茶杯,“天亮了还有硬仗要打。何潇,你盯一下天幕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田笑,你联系一下老曹,他那边欠款的事,我打算换个方式谈。”
“债转股?”田笑问。
“嗯。”周远说,“他堵了我们六年的门,也该换个角色了。”
田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剩下的饭团几口吃完,拍了拍手:“我天亮就去。老曹那人虽然嗓门大,但脑子不傻——你给他讲清楚利弊,他会听的。”
“但愿。”周远说。
何潇又拿起手机,刷了一下评论区。破晓官微那条截图下面,评论已经破了两万。有人嘲讽,有人支持,有人看热闹,有人翻旧账。但有一条评论让他停住了目光。
那是一个没有头像、ID是一串数字的账号发的,只有一句话:
“六年前你们从147块开始,现在你们敢跟20亿对打。不管输赢,你们已经赢了。”
何潇盯着那条评论,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而是迅速截图保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窗口,一个他追踪了六年的信号源。那个信号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动一次,位置不定,但每次跳动都会留下一个微弱的坐标点。他把所有坐标点连成一条线,发现它们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城郊,废弃精神病院。
何潇盯着屏幕上的那条线,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凌晨三点从天幕内部服务器里截获的那段加密通讯,那段模糊的音频里,有人提到“破晓那个主播不是普通人”。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天幕的常规调查,但现在,那个信号源的轨迹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潇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周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周远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如炬:“说。”
“你说,江虹现在在干什么?”
“在想怎么压死我们。”
“那你说,她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何潇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段已经解码完毕的音频文件——那是他凌晨三点从天幕内部服务器里截获的一段加密通讯。他点开播放键,耳机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几个字:
“……破晓……那个主播……不是普通人……查他的底……”
何潇摘下耳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音频文件,重新打开那个信号源的追踪窗口。屏幕上的坐标点连成一条线,最终指向城郊那家废弃的精神病院。他盯着那条线,低声说:“江虹不知道,我们也不是普通人。”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答案,正在城郊那家废弃的精神病院里,等着他们去揭开。
远处,天幕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江虹站在落地窗前,晨光勾勒出她冷峻的侧脸轮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上那张147元的截图,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一种被窥探的恐惧。六年前那场事故的真相,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破晓那五个人从医院醒来时,她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但现在,这张截图告诉她——那场事故的记忆,从来没有被抹去。
“147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们真敢。”
她身后,一个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江总,公关部那边拟了三套方案,您要不要过目一下?”
江虹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用三套。一套就够了。”
“什么方案?”
“让他们闭嘴。”江虹说,“不管用什么方式。”
她把手机锁屏,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天幕集团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关于收购破晓传媒及其关联资产的评估报告。
江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翻开文件,拿起笔,在第一页的“建议方案”栏里,写下了两个字:
“压死。”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天幕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破晓传媒那间老旧的办公室里,何潇正蹲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流水般滚过。他忽然停下手指,瞳孔猛地收缩——那个信号源刚刚又跳动了一次,新的坐标点与之前的轨迹完美重合,精确地指向城郊那家废弃精神病院。
他盯着那个坐标,低声说:“果然,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