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把直播间的灯又调亮了一档。凌晨两点十七分，破晓传媒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只有他面前那台老旧的补光灯还撑着最后一点体面。镜头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家人们，今晚最后一首，唱完就下播。别急，先吃口。”他拿起桌角那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顺手把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往镜头外推了推，“后台有位叫‘慢慢等’的朋友连麦，说是想给儿子点一首歌。来，连上。”
连麦接通。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何潇没催，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就那么等着。这种沉默他见过太多次，深夜连麦的人，很多都是鼓起了一整天的勇气才按下那个按钮。
“……你好。”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我儿子……他六岁了。他不会说话。”
何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屏幕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孩子无声的世界像一堵透明的墙，隔着母子俩，任她怎么敲都敲不碎。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桌角那把旧口琴，指腹摩挲着琴身漆面磨出的毛边，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一下，又一下。他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镜头里的脸近了些。
“医生说是自闭症。他什么都懂，就是不说话。我教了他三年，叫妈妈，他都不会。”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但是他喜欢听歌。他特别喜欢听你上次唱的那首《小星星》的改编版，每天晚上都要听，不听不睡。”
何潇的喉结动了动。那首歌他记得，上周一个失眠的货车司机连麦时随口哼的调子，他临时编了几句词，唱完就忘了。没想到有人记了整整七天。
“今晚他又在听。我坐在他旁边，他突然……突然开口了。”女人的声音彻底碎了，“他跟着唱了。一整首。一个字都没错。他唱完了，然后看着我，叫了一声妈妈。”
直播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弹幕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平时刷屏的“哈哈哈”都消失了。何潇看着屏幕上那个连麦的头像——一张模糊的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出细小的白痕，像是被反复点开放大过无数次。照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窗边，背对着镜头，窗玻璃上反射着微弱的光，映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正仰着头，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不是不会。”女人哭着说，“他只是……从来没有人等他唱完。”
何潇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我等你。我们都等你。”
他把那行字删掉，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小远。远近的远。”
“好。”何潇拿起桌角那把旧口琴，琴行老板送他的那把，音准有点偏，但吹起来有股暖洋洋的味道，“小远，叔叔现在唱一首歌。这首歌是给你的。你听好了，下次连麦，叔叔等你唱给叔叔听。”
他没开伴奏。口琴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像深夜收音机里飘出的老歌。他唱的是那首《小星星》的改编版，词改了——改成一个孩子等妈妈下班回家的故事，改成妈妈在窗边等孩子开口叫她的故事。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何潇的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勒住，声音从缝隙中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没掩饰，就那么让它哑着，那点沙哑像是这首歌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你慢慢来，世界会等你的。”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滚动。“小远加油！”“妈妈辛苦了”“我们等你”，没有礼物刷屏，没有段子，只有这些简单却滚烫的话语，一条接一条地涌上来，像深夜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屏幕。何潇盯着那些弹幕，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两点的直播间，比旧世界那座中央情绪塔还要亮。
下播之后，何潇没关电脑。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那首歌，明天录个正式版。我联系了儿童康复中心，想用作公益宣传曲。”
何潇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留了联系方式吗？”
“留了。小远妈妈说她每周三晚上都会带孩子听你直播。她说……这是小远第一次主动要求做一件事。”
何潇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他想起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五个人挤在这间办公室里，口袋里加起来只有一百四十七块钱，面前是一摞写满失败的账本。那时候他们连明天的早餐在哪都不知道——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挣扎，从没想过有一天，一首随口编的歌能穿过屏幕，落进一个孩子的梦里。
但今晚，一个六岁的男孩跟着他的歌，叫出了第一声妈妈。
何潇睁开眼，重新打开电脑。他把那段连麦录音导出来，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孩子的声音，含糊、走调、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闪，他敲下标题：《等待》。然后开始写歌词，写一个孩子数着窗外的云等天亮，写一个母亲在灯下缝补声音的裂缝。键盘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噼啪作响，像一场无声的雨。
窗外，2026年的秋夜还在下着细雨。楼下早餐摊的阿姨已经开始支棚子了，远远传来铁皮碰撞的声音。何潇保存好录音，给周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周三晚上，我留个固定时段给小远。谁都不许占。”
周远秒回：“走了。”
何潇笑了一下。他关掉电脑，拿起那把旧口琴，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又吹了一遍那首歌。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像是楼下那个早餐摊阿姨，在跟着旋律哼着什么调子。
他停下口琴，侧耳听了片刻。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调子是对的。
何潇将口琴轻抵唇边，没吹响，只是望着窗外细雨中亮起的早餐灯，低语道：“你看，这世界还是有人愿意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