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词落定那刻,法庭里安静了三秒。三秒后,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何潇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停住。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轻,像蛋壳。他没低头去看。
他坐在原告席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旁边是周远,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磨损的线头露在外面,他没管。田笑在后排,攥着一沓材料,指节发白。
程野不在法庭里。他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灰被风吹散,落在台阶缝里。每次开庭前他都这样,一根烟,蹲着,不说话。
“公众的表达自由,不因商业标准而让位。”
审判长念完这句话,法槌落下。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何潇这才动了动,偏过头去看周远。周远没看他,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他走到审判长面前,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何潇跟上去。田笑也站起来,把那沓材料抱在怀里,快步跟上。三个人走出法庭大门时,程野正好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赢了?”程野问。
“赢了。”何潇说。
程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台阶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那块牌子。阳光照在牌子上,字迹有些反光,看不太清。
“这句话得刻下来。”程野说。
“刻哪儿?”田笑问。
程野没回答。他继续往下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何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
“别急,先吃口。”他说,“法院旁边有家面馆,我请。”
四个人坐在面馆里,四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何潇吃得最快,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所以,”他放下筷子,“我们赢了?”
“赢了。”周远说。
“赢得很彻底?”何潇追问。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判词里说了,公众的表达自由,不因商业标准而让位。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幕不能再用‘商业标准’来封杀任何人的表达。他们那套‘内容质量评估体系’在法理上被否了。”
“那他们会不会换个名目再来?”田笑问。
“会。”周远说,“但换名目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能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碗升腾的热气上,声音低了几分:“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证据还在等待被公开——我们赢下的,只是第一场舆论战。”
何潇又打了个嗝,然后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面碗里剩下的几片葱花,像是在看什么很深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刚才在法庭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程野问。
“一个护士长。”何潇说,“我们刚醒过来那会儿,欠了医院二十天的催缴单,是她压着的。她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还上钱。她就是觉得,人还没死透,不该被拔管。”
周远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今天来了。”何潇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最后一排。她没穿护士服,穿了一件格子外套,头发也剪短了。她看见我,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她来干什么?”田笑的声音有点哑。
“来看我们赢。”何潇说。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葱花,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说她很久没遇到过值得帮的人了。今天她来,可能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没帮错人。”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混着面汤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周远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加了一碗面,打包。他拎着打包盒走回来,放在何潇面前:“给她送过去。她应该还没走远。”
何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拎起那碗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远一眼。
“你变了。”他说。
周远没接话。
“以前你不会管这种事。”何潇说,“你只会说‘走了’,然后自己先走。”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了。但这次,我不会先走一步了。”
何潇笑了,推开门走出去。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拎着那碗面,沿着法院门口的台阶走下去,走了几步,看见护士长正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像是在等车。
他走过去,把那碗面递过去。
护士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他。她没接,只是问:“赢了?”
“赢了。”何潇说。
护士长点了点头。她伸手接过那碗面,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没有道谢,只是低头看了看面碗上冒出的热气,然后说:“我女儿今天放学,我给她带回去。”
何潇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护士长拎着那碗面走远,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面馆门口时,他看见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周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没动。
“怎么了?”何潇问。
周远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
“恭喜胜诉。但你们赢的只是第一案。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西区地下,三号泵站,有人等你们。当你们找到那份被销毁的原始数据时,真正的真相才会浮出水面。”
何潇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抬头看向周远,周远的目光也正看着他。
“原始数据?”何潇说,“什么原始数据?”
周远没有回答。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阳光很亮,但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聚拢的乌云形状酷似一只展翅的鹰。
“走了。”他说,“但这次,我们得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