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那边又递了一份诉状。苏未晚把文件摊在桌上,手机架在泡面碗旁边,镜头对准自己,开始录第三条普法视频。
“今天讲‘恶意诉讼’的认定标准。”她对着镜头说,语气平稳,像在跟邻居聊天,“对方起诉我们侵权,但拿不出实质证据,只靠‘疑似’‘可能’‘公众合理怀疑’这种词堆砌。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证据不足。”
剪完视频发出去,晚上九点。破晓传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何潇坐在窗边啃茶叶蛋,周远在里间打电话,田笑蹲在走廊尽头刷评论区。
“涨了。”田笑头也不回,“四十分钟,播放量过十万。评论区全是问‘怎么应诉’的。”
苏未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那就继续。他们递一份,我们讲一条。讲到他们不敢递为止。”
何潇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别急,先吃口。顾安那边递诉状的速度,赶不上你剪视频的速度。他耗得起律师费,我们耗得起流量。”
话音刚落,手背上的银纹微微发烫。不是灼烧,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石头在傍晚散发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疤痕下的螺旋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种子。
田笑还在刷手机,忽然抬头:“有人扒出来顾安名下关联公司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周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凉透的咖啡:“哪家?”
“天幕集团旗下的一家全资子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是个没听过的人名。”田笑把手机递过去,“但股权穿透之后,最终受益人是顾安本人。”
苏未晚放下手机,看向周远:“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起诉我们,不是商业纠纷,是资源碾压。”周远说,“他想用诉讼拖垮我们。我们每应诉一次,就要花时间、花钱、花精力。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让我们没法做正事。”
何潇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咽下去,站起来:“那就让他在乎一下。”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直播间里嘻嘻哈哈的主播,而是一个坐在键盘前的人。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像外科医生下刀。
“天幕集团的公关合同,去年签过几家MCN机构,其中一家跟顾安那家子公司有交叉持股。”何潇说,声音平静,“我把那几家机构的公开备案信息调出来,交叉比对一下,看看有没有跟‘疑似侵权’相关的历史投诉。”
苏未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屏幕:“你想找什么?”
“找他们自己干过同样的事。”何潇说,“顾安起诉我们‘侵权’,但如果他们自己旗下的机构也干过类似的事——用别人的素材、不署名、不授权,那他的起诉就站不住脚了。至少,舆论上站不住脚。”
田笑一拍桌子:“敲了再说!我这就去把顾安那边递的所有诉状整理成时间线,配上我们这边的普法视频,做成一个专题页面。标题就叫‘当大公司拿起法律武器’。”
周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秋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他想起楼下早餐摊阿姨今天早上多给的那个茶叶蛋,想起护士长上周打电话来说“催缴单我帮你们压了二十天了,你们得赶紧想办法”,想起琴行老板把旧口琴塞给何潇时说的那句“不收钱,拿去用”。
这个世界还有一群没死透的好人。他们做的一切,是为了让这群人不再孤单。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肯定有人带节奏。”苏未晚说,“我提前准备好应对话术,统一口径。何潇,你那边能不能查到水军的源头?”
何潇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已经在查了。上次直播被刷屏那波水军,IP段跟天幕集团旗下某家营销公司有重合。我留了证据,还没用。”
“先留着。”周远说,“等他们出招再打回去。”
苏未晚点头,转身走回自己工位,重新打开剪辑软件。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越来越厚的诉状,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对准自己。
“第四条视频,讲‘管辖权异议’。”她说,“对方把诉讼地选在离我们两千公里的城市,目的是什么?是增加我们的应诉成本。这在法律上叫‘择地行诉’,是常见的诉讼策略。但我们可以提管辖权异议,要求把案件移送回被告所在地法院审理。”
她按下录制键,语气平稳,像在跟朋友聊天。
何潇的键盘声在办公室里持续响着。窗外,雨还在下。手背上的银纹又微微烫了一下,像是某种遥远的信号正在穿过雨幕,试图抵达他。他没有抬头,但指尖停顿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白色房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那个一遍遍重复的问题。他想起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时,手背上螺旋符号的变化。他想起田笑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
那个名字是“芮”。意思是“连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疤痕下的螺旋轮廓若隐若现。一种微弱的、持续的温热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停留过,留下了一枚看不见的印记。那种感觉不像是失去,更像是一种完成。
“何潇。”田笑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他站起来,走过去。田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的评论,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
“破晓传媒的普法视频讲得不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顾安只起诉你们,不起诉别人?”
何潇看着那条评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机还给田笑,说:“查一下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
他转身走回电脑前,手指重新搭上键盘。窗外的雨还在下。顾安的诉状会继续递,苏未晚的视频会继续发,田笑会继续蹲在评论区,周远会继续站在窗边喝凉透的咖啡。
而他会继续坐在键盘前,把那些藏在数据深处的线索一条一条挖出来。
手背上的银纹又烫了一下。这一次,那温热里带着一种节奏——缓慢、沉稳,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正在等待被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