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何潇被手机震醒。
凌晨三点的震动，从来都不是好事。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屏幕亮得刺眼，群消息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天幕清仓”“小厂牌打包出售”“A&R部门解散”“听说连录音室设备都挂出来了”。他眯着眼看了两秒，翻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又躺了十秒，猛地坐起来。
手指在黑暗中划过屏幕，瞳孔骤然收缩。天幕集团在清仓小厂牌，截止时间明早八点。这不是玩笑，这是行业地震的前兆。
“周远！周远！”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三秒后，周远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门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怎么了？”
“天幕在清仓。”何潇把手机递过去，“小厂牌全部甩卖，A&R解散，连设备都挂出来了。明早八点截止。”
周远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消息源可靠吗？”
“行业群炸了，至少五个独立厂牌的老板在转发。”何潇已经下了床，光着脚在地板上找拖鞋，“还有人说天幕内部发了全员邮件——‘战略收缩，聚焦核心业务’。”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还给何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台疲惫的机器，零星的灯光是它尚未熄灭的指示灯，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如同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开口：“老曹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何潇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冷光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投下阴影，“我查一下天幕的工商变更记录——如果真要清仓，股权结构应该会有预兆。”
周远没说话。他转身走向客厅，手指在冰箱门上停顿了三秒，才猛地拉开，冷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沙发上，像是要把这个信息彻底消化掉。
五分钟后，何潇突然停下。手指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查到了。天幕集团昨天下午提交了三家子公司的股权变更申请，全部是100%转让，受让方是一家刚注册三天的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
“注册地在一个产业园区的虚拟地址，法人代表是——”何潇顿了一下，“一个叫江虹的人。”
周远的手停在了瓶盖边缘。
江虹。那个曾让无数音乐人梦碎的名字。何潇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胃部一阵熟悉的绞痛——三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天幕大厦顶层，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她面无表情地签下那份封杀令，雨滴砸在玻璃上，顺着她身后的灯光滑落，像某种无声的判决。正是她亲手将那个唱着工人心声的乐队从行业抹去。那个曾经把破晓传媒逼到墙角、让何潇不得不靠黑客手段反制的人。那个在所有人以为她会继续在天幕的权力体系中往上爬的时候，突然消失了的人。
“她不是被调走了吗？”何潇的声音有些发紧，“三个月前，天幕内部通知说她调任集团战略部——我以为那是升职。”
“那是明升暗降。”周远的声音很平静，“战略部是个空架子。她被人从实权位置上拿下来了。”
何潇愣了一下：“谁拿下来的？”
“不知道。”周远放下水瓶，“但天幕清仓小厂牌，接盘的是江虹，这说明她不是被踢出去的，她是被放出去的。有人需要她在外面做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清仓小厂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天幕会开始收编那些独立厂牌——不是通过收购，而是通过挤压。他们会让小厂牌活不下去，然后让江虹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用极低的价格把那些厂牌全部收走。”
“那不就是垄断吗？”何潇皱眉。
“不是垄断。”周远摇了摇头，“是清场。天幕不需要那些小厂牌的内容，他们需要的是，让那些厂牌的声音消失。”
房间安静了几秒。何潇的键盘声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分量。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何潇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是何潇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野火音乐’的老板，姓陈。”那个声音说，“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厂牌——我们是个小厂牌，做了七年，签了十一个音乐人，出过三张专辑，最好的成绩是有一首歌在音乐平台拿了周榜第七。”
何潇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像是那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今天下午，天幕的人来找我了。”陈老板说，“他们给我报了一个价，打包收购我的厂牌，包括所有音乐人的合约、版权、录音室设备。价格是——”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个数字让他觉得荒谬，“是我厂牌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
何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拒绝了？”
“我还没回答他们。”陈老板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卖，他们会有别的办法让我卖。他们可以下架我的歌，可以让平台限流我的音乐人，可以让所有渠道都对我关上大门。我做了七年厂牌，我知道这个行业是怎么运转的。”
何潇没有接话。他等着。
片刻后，陈老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听说你们破晓传媒——你们之前也差点被天幕弄死。但你们活下来了。你们还让那些普通人的声音被听见了。”
“所以呢？”何潇问。
“所以我想问——”陈老板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我不想卖，如果我想带着我的音乐人继续做下去，你们能不能帮我？”
何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周远。周远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像是已经猜到了电话那头的内容。
何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陈老板，你厂牌在哪？”
“城南，老工业区那边。租了一个旧仓库改的录音室。”
“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找你。”何潇说，“带上你所有音乐人的合约、版权文件、还有你这些年所有的收支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老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何潇放下手机，看着周远。
周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你想帮他们？”
“我想先看看他们的东西。”何潇说，“如果他们的音乐人真的有东西，如果他们的版权文件干净——那帮他们就是帮我们自己。天幕清仓小厂牌，意味着他们要收网了。如果我们不在这张网合拢之前做点什么，下一个被清仓的，就是我们。”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何潇愣了一下：“你不是约了那个投资人下午谈事？”
“推了。”周远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投资人想谈的是‘破晓传媒被收购的可能性’——我不需要跟一个想买我的人谈事。但那个陈老板，他是在问我们能不能一起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高架上开始增多的车流上。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脚步坚定：“走了。”
何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还亮着行业群里那条关于天幕清仓的消息。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速冻包子。
“别急，”他说，“先吃口。”
天光渐亮，何潇看着窗外苏醒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陈老板的号码。破晓传媒的命运，与城南那个旧仓库里的录音室，此刻已紧紧相连。而在窗外苏醒的城市中，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向城南旧仓库，比他们预想的，更早一步。
而在城南的老工业区，一个旧仓库改成的录音室里，一个做了七年厂牌的老板正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摊着一叠合约文件，等着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电话。
他不知道那个电话会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打那个电话，不仅音乐人会被吞没，他手中那份能扳倒天幕的关键证据也将永远消失——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每一次被挤压、每一次被威胁、每一次被无视的缝隙里一点点收集起来的，记录着天幕如何操控渠道、扼杀独立声音的完整链条。
他不想让那件事发生。
所以他打了那个电话。现在，他只能等。
录音室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那是他厂牌签的第一个音乐人，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女人，她写的第一首歌叫《夜班》，唱的是凌晨四点下班时看到的路灯。
那首歌在音乐平台上线的那天，有三千多个人在评论区留言说“这唱的是我”。
三千多个人。
他想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也许还有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