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给江虹发消息的时候,是周三清晨五点。本月第三次封杀,也是最狠的一次,天幕把直播权限全掐了,连预告页面都清得干干净净。他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越来越快,最后一下停住,才把消息发出去。办公室里只剩四张桌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灰绿色的背面朝上,像整棵树在翻白眼。破晓传媒还剩一口气,江虹这条线要是也断了,这口气就喘到头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江边,六点,跑步。
江虹回得很快:你确定?这不像你的风格,周远。天幕的人从不冒险,除非他们想钓鱼。
周远没回。他弯腰系鞋带,那双跑鞋是楼下便利店买的,79块,鞋底薄得能感觉到每一粒石子。他系了个双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勒进指腹,他拉紧的时候,指节泛白。
田笑从隔壁冲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她可是天幕的封杀执行组长!上个月她差点让咱们公司倒闭,现在你居然主动约她?”
“我知道。”
“上个月刚把咱们的直播权限封了三次!”
“我知道。”
“那你还——”
“走了。”
周远拎起外套,从她身边走过去。田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往桌上一顿,嘟囔了一句:“敲了再说。”
江边步道六点整的时候人不多。十月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芦苇丛沙沙响。何潇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关东煮,嘴里叼着鱼丸,眼睛却一直盯着步道入口的方向。
周远到的时候,江虹已经站在那棵老柳树下了。深灰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比直播封杀令上那张照片年轻不少。她没看他,看着江面:“你迟到了两分钟。”
“鞋带松了。”
“借口。”
“真的。”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79块的鞋,不系紧点容易掉。”
江虹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周远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跑吧。”
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开始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说话。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江虹马尾上的碎发吹到她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利落。
跑了大约八百米,周远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过了,我不是来帮你们的。”
“那你来干什么?”
江虹没有立刻回答。她跑了几步,呼吸平稳,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说真话。
“我想看看,我扔掉的那个自己还能不能捡回来。”
周远没接话,调整呼吸跟上她的节奏。她每一步落地的重量,他都默默算着,像在评估一场未知的博弈。他等着她继续说。
“我在天幕做了十一年。”江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从最底层的A&R助理做起,做到封杀执行组的负责人。封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那些曾经的声音,如今都成了我私人文件夹里的编号,从001到第几百个,记不清了。”
“你后悔了?”
“不后悔。”她回答得很快,“那些决定在当时都是对的。天幕的规则就是这样——不赚钱的内容就是垃圾,垃圾就该被清掉。我执行规则,规则给我饭吃。”
她顿了顿:“但上个月,我封了你们那个直播。”
“嗯。”
“你们那个主唱,何潇——他在直播里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写的是他楼下一个卖早点的阿姨,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也没哭过,就是每天多给何潇的豆浆里加一个茶叶蛋。”
周远没说话。他记得那场直播。何潇那天本来是要讲段子的,结果讲着讲着就唱了那首歌。唱完以后直播间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刷。
“我封了那场直播。”江虹说,“但我没删录屏。我把它下载下来,存到了自己的私人文件夹里。”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坐在沙发上把那段录屏看了七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七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了。”
周远看了她一眼。江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像那滴眼泪是别人流的。
“我在天幕做了十一年,封了几百个创作者,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条内容动过情绪。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那间两百平的客厅里,听一个破产公司的搞笑主播唱一首关于茶叶蛋的歌,哭了。”
她停下来,站在步道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不是累的,是那种需要停下来才能继续说话的感觉。
“我那天晚上想了一整夜。我在想,我这十一年到底在干什么。我封掉的那些人里面,有多少人心里也有一首关于茶叶蛋的歌?有多少人只是需要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周远也停下来。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上一条货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帮我们。”
“对。”
“你是想看看,你扔掉的那个自己还能不能捡回来。”
江虹直起身,看着他。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她说。
“我知道。”
“你就不怕我是天幕派来钓鱼的?”
“怕。”周远说,“但我更怕的是,你扔掉的那个自己,真的捡不回来了。”
江虹沉默了很久。江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动作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你们那个直播——”她开口,“下周三能再开一场吗?”
“能。”
“我不帮你们。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周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们不需要你。他只是转身,开始往回跑。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与过去的距离,也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明天。这不仅仅是一场跑步,更是一场与整个天幕系统的赛跑,而他,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住哪儿?”
“干嘛?”
“明早我路过早餐摊,给你带杯豆浆。加茶叶蛋的那种。”
江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面对合作方时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有点笨拙的笑。
“行。”她说,“我住江畔花园,3栋。你带两杯吧,我助理也爱喝。”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跑。他的脚步声在江边步道上渐渐远去,像一段正在被写进某个故事的节拍。
江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江边,六点,跑步。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江面上第一缕阳光正在穿透薄雾。那个被她封存了十一年的灵魂,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重新获得了呼吸。封杀令之外的世界,原来如此鲜活。
在她身后五十米,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何潇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关东煮,嘴里叼着鱼丸,含含糊糊地对着手机那头说:“田笑,你听见了吗?她说下周三能开。你赶紧把直播方案改了,别用原来那版了,咱们得整点不一样的。”
电话那头田笑的声音有点激动:“什么不一样的?”
何潇咽下那颗鱼丸,咧嘴笑了:“咱们得让江虹看看,她扔掉的那个自己,在天幕捡不回来,但在咱们这儿,能。”
他挂断电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朝着周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急,先吃口。”他自言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晨光从江面漫上来,城市的喧嚣渐渐苏醒。远处,破晓传媒那栋旧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周远走之前没关的灯。